送來求援信的人,死在了黑石渡北門。
守門軍士接住他時,他已經說不出話,只把沾血的信往前推。陳虎拆開護胸,才看見他腹部那道被布條勒住的傷口。
林淵趕到時,醫官已經收了針。
信封上寫著落雁城。
他沒聽過這個地方,秦錚卻認得那枚城印。
「往東北,六百里。人族的城,走陸路要翻兩道山。」
秦錚將信展開,看完第一遍,又翻過紙背。
那裡還有一行趕路時補上的字。
城門已破,請沿河接人。
寫信時,落雁城還在求援。
送信的人卻在半途看見了從城裡逃出來的百姓,只能把這句話補上,繼續往前趕。
林淵拿過信。
紙背還記著從潰兵口中問來的消息:城主死了,兩名守城武皇一死一傷,南門失守,逃出來的人正沿支流向黑石渡走。
赤獠軍沒有追遠。
它們在占領城池後,封住了糧倉和碼頭。逃難的人帶不走糧,也找不到足夠的船。
「河口在哪?」林淵問。
顧明棠已經鋪開地圖。
「這裡。順流下來的話,到淺灘就得上岸,再繞六十里。老人孩子走不了那麼快。」
「把能用的船都叫來。」
秦錚看向他。
「先派人探路。信送了三天,上面寫的情形未必還算數。」
「我先走,你們的船隨後。真有追兵,我回來報信。」
林淵把信交還給他,轉身出了門。
剛繳來的樓艦還在修,暫時開不動。程遠卻把白船讓了出來,留下帳房守貨,親自掌舵。
半個時辰後,白船離開碼頭。
後面跟著十二艘卸空的商船和軍舟。
嚴戰與陸承安留在黑石渡,秦錚另帶兩艘軍舟負責下游接應。林淵和顧明棠站在白船前端,看見岸邊陸續出現了人。
起初只有幾個。
再往前,河岸兩側全是拖著行李的百姓。
有的人連鞋都跑丟了,腳上纏著布。聽見船響,他們先往林子裡躲,直到看見船頭的人族軍旗,才有人試著跑向河邊。
白船放慢速度。
林淵飛到岸上,拉住一名背著孩子的男人。
「前面還有多少人?」
男人嘴唇乾裂,聽見問話,先把孩子往上託了托。
「不知道。渡口那邊還有,船不夠,他們不讓上……」
他抬頭望向白船,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顧明棠已讓人放下繩梯。
「先帶孩子上去。後面還有船,別往水裡跳。」
男人連著應了幾聲,跑出去兩步,又回頭看林淵。像是怕他反悔,最後什麼也沒說,抱著孩子走向河岸。
林淵沒有隨船停下。
他沿河向上游飛去,不到一刻鐘,便看見了信里提到的淺灘。
渡口擠著數千人。
十幾名穿人族軍甲的武者守著跳板,船艙里卻裝滿了箱籠。一個婦人想把孩子遞過去,被擋在外面,幾枚銅錢落進水中。
船上有人催著解纜。
林淵落在跳板前。
領頭軍官看不透他的境界,握刀的手緊了緊。
「軍船,閒人不得靠近。」
林淵看過船艙,裡面有糧袋,也有上了鎖的木箱。
「哪支軍的?」
「落雁城西營。」
「主將呢?」
軍官沒有回答。
船艙里卻走出一名中年武王,肩甲破了半邊,腰間的儲物袋鼓鼓囊囊。
他先看林淵的軍服,又看了一眼遠處駛來的白船,語氣緩和下來。
「這些是西營搶出來的軍資。我們得送去下一座城,不方便帶百姓。」
「糧留多少,後面的人吃過沒有?」
中年武王臉上的笑淡了。
「你管哪一營的?」
林淵釋放領域。
整條船往下一沉,中年武王的膝蓋撞在甲板上,佩刀還沒拔出,便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林淵將他拎到岸上,摘掉腰間的軍牌,交給隨後趕來的顧明棠。
「讓人看住,帶回去查。」
軍官還想開口,顧明棠已帶人接過跳板。
一隻木箱被打開。
裡面沒有軍械,只有銀器和成串的首飾。
旁邊一名老兵盯著箱中染血的布包,忽然衝上來,被同伴死死抱住。
「那是南街藥鋪的東西!」
林淵看向被扣住的武王。
對方低下頭,再沒說一句話。
這件事不用在渡口審完。
林淵讓人把木箱全部搬下船,封好看管,騰出艙位。糧袋就地拆開,沿河架起大鍋。
先前攔人的軍士被繳了兵器,其中幾人主動過來抬擔架。林淵沒有把他們與那名武王關在一起,只讓顧明棠分別記下各人的去處和口供。
午後,秦錚趕到了淺灘。
他帶來的軍醫接過傷員,商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老人與孩子先走,能行走的人沿岸結隊,等下一輪船。
林淵幫著抬起一副門板時,看見上面躺著個斷腿少年。
少年攥住門框,怎麼也不肯鬆手。
「我爹還沒來。」
旁邊的女人想拉開他的手,拉了兩次沒拉動,最後蹲下身,背對著他哭了起來。
林淵的手停了一下。
遠處河道上漂來半扇燒黑的門,撞在淺灘的石頭上,再沒有往前動。
他蹲到門板旁。
「你爹叫什麼?」
少年報了名字,又急忙補上住處和衣服顏色。
林淵讓軍士記下來,連同少年的去處一起寫進冊子。
「後面的船還會找人。你先去黑石渡治腿,不然他來了,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你。」
少年終於鬆開了手。
門板被抬上船後,林淵站了片刻,繼續往河岸另一頭走。
直到天黑,最後一批百姓才離開淺灘。
沒有追兵出現。
可擔架還是越抬越多。有的人撐到看見船就倒下了,有的人把僅剩的乾糧塞給孩子,自己已經幾天沒吃。
林淵坐在船頭,將儲物袋裡的源晶交給程遠。
「六十枚,先買糧和藥。你那裡不夠,就向同行調。」
程遠接過袋子,拿出紙筆記下。
「我讓帳房去辦。回頭給你帳單,沒用完的退你。」
秦錚從後艙走出來,坐到林淵旁邊。
「接到四千七百多人。還有散在山裡的,明早繼續找。」
林淵望著黑下來的河岸。
「他們還能回去嗎?」
秦錚沒有立刻回答。
船行了很遠,他才說:「活著的先有地方住,落雁城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林淵轉頭看他。
秦錚的目光仍停在東北方向。那封求援信被他折好,放在胸前,邊角露出一點乾涸的血色。
「黑石渡外有空地。」林淵說,「明天我帶人去看。糧和藥已經買了,總不能讓人到了城門口,還睡在野地里。」
秦錚揉了揉眉心。
「好,我去找能管這件事的人。」
夜裡,白船駛入黑石渡。
陳虎提前清出了碼頭,城東醫館的燈全亮著,熱粥沿長桌擺到街口。
林淵走下跳板時,那名背孩子的男人追了上來。
他沒跪,也沒說什麼報恩的話,只捏著一塊剛領到的木牌,有些侷促地問:
「將軍,我會燒磚。這裡修房子,缺不缺人?」
林淵看了看他身後抱著粥碗的孩子。
「缺。今晚先吃飯,明天來找陳虎。」
男人用力點頭,把木牌收進懷裡。
林淵站在碼頭邊,看著人群慢慢走進燈光里。
從這一晚起,黑石渡要守住的,便不只是通往藍星的那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