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渡沒有敲迎軍的鼓。
船靠岸時,陸承安站在最前面。他從林淵手裡接過擔架,低頭看了一眼,抬手替秦錚拉平了衣領。
那身戰甲已經脫下。
換上的軍服很乾淨,雙手交疊在身前。林淵替他擦過指縫,裡面還留著洗不淨的血。
「蒼梧那邊,我報過信了。」
陸承安說完,帶人往城裡走。
林淵跟了幾步,被軍醫攔住。兩條手臂上的血痂與衣袖粘在一起,他剛才抬擔架時,傷口又裂開了。
他看著擔架越過城門,才坐到台階上。
軍醫剪開袖子,清理傷口。顧明棠從旁邊經過,懷裡抱著包好的斷刀。
林淵叫住她。
「送回蒼梧?」
「明早走。他的親兵護送。」
她把布角往裡收了收,遮住露出來的刀柄。
「我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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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沒有勸她跟著回去。
碼頭後還有傷員,城外新搭的棚子也住滿了人。秦錚走前答應過的那些事,總得有人接著做。
第二天清晨,送靈的軍舟離開黑石渡。
沒有把守城的人全部叫來。各處崗哨照常輪值,騰得出手的軍士站在岸邊,看著船頭的旗降下一半。
陸承安送了一程,回來時,肩頭沾著河上的水汽。
他走進軍府,將一串鑰匙放在桌上。
「秦錚住的院子先封起來。私人物品等家裡人來取,軍務上的東西,你們跟我一起清點。」
林淵坐在桌邊。
昨日還攤在這裡的地圖沒有收,落雁城的北營被圈了出來,旁邊有秦錚寫下的幾個字。
離城遠些。
林淵看過那行字,將地圖翻了過去。
嚴戰坐在對面,胸前纏著厚布,說話時仍有些喘。
「這一仗的經過,我來寫。」
「我也寫一份。」林淵說。
嚴戰看向他。
「怎麼打的,誰做了什麼,都寫清楚。」林淵把筆拿過來,「城外那一戟,不能只記成秦將軍陣亡。」
他寫得很慢。
右手稍一用力,前臂便疼得發顫。寫到秦錚截住重戟時,紙上落下一點血,他換了張紙,重新寫。
陸承安沒有催。
三份戰報整理好,分別送往蒼梧、藍星和沿河各處守軍。
午後,鎮淵主印里傳來陳玄策的回訊。
林淵將光幕展開,看到對方手裡也拿著那份戰報。
陳玄策沒有問斬了幾名武皇。
「秦將軍的名字,京城會記下來。隨軍傷員已經安排接收,藥和醫官今晚就出發。」
他停了停,又道:「這次派過去的魏紹庭,管過三座要塞的軍需。你把後勤交給他,自己先把傷養好。」
林淵應下。
光幕消失後,他仍坐了一會兒,才發現嚴戰沒有走。
「你是不是還在想,再快一點就好了?」
林淵握著筆,沒有回答。
「我也想。」嚴戰說,「當時我就在城外,還是沒能攔住那一戟。」
他攤開手掌,掌緣的傷口深得見骨。
那是後來攥住斷戟時留下的傷。
林淵看著那道傷,過了許久,把手裡的筆放下。
「下次我們得有能擋住它的人。」
嚴戰緩緩合攏手掌。
「嗯。得練,也得打。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拿命去換。」
傍晚,林淵去了城東醫館。
邵衡坐在廊下,左邊空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先落在林淵的繃帶上。
「秦錚的船走了?」
「早上走的。」
邵衡低下頭。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空凳,誰也沒坐過去。
院中傳來哭聲,又很快被壓低。醫官抱著一疊換下來的血布穿過迴廊,顧不上招呼他們。
過了片刻,邵衡從懷裡取出一本薄冊。
「跟我一起退出來的,還有三百六十七名軍士。陸陸續續找齊了,能拿兵器的二百四十一人。」
林淵接過冊子,沒有立刻翻。
「傷養好再說。」
「不是來請戰的。」
邵衡指了指院外。
「昨天有人來問我,以後去哪兒領軍餉。我答不上來。落雁城的軍庫沒了,城主也死了,他們還有家裡人要養。」
林淵翻開第一頁。
姓名、境界、傷勢、家屬所在,都記在上面。有些名字後面寫著黑石渡,有些只留了空白。
「你想怎麼安置?」
「我想讓他們留下。」邵衡說,「蒼梧有自己的兵,我們過去,還得重新分到各處。他們不想散,我也不想。」
林淵明白了。
留在這裡,就得有人接過他們的軍籍、糧餉,以及往後戰死時對家人的責任。
不是多收兩百把刀那麼簡單。
他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列著失散的人。
「我去跟陸承安和嚴戰商量。願意入藍星駐軍的,按同樣的規矩登記。想回家的,等傷好了給路費,不攔。」
邵衡望著他。
「撫恤也一樣?」
「一樣。兵在哪面旗下打仗,就由誰負責。」
邵衡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
林淵伸手扶了一把。
他沒有行什麼大禮,只將那本冊子往林淵手裡又推了推。
「那我把人交給你。等我能下地練刀了,教新兵的事,也算我一個。」
這件事沒有拖到第二天。
魏紹庭剛到軍府,還沒放下行李,便被叫來核算糧餉。陸承安派人核對軍牌與傷員登記,嚴戰通過主印,將收編的名額報回藍星。
傷員先編入休養隊,其他人分批整訓。
名單定下時,院外已經黑了。
顧明棠抱著一摞舊軍服進來,放在長凳上。
「倉里挑出來的,洗過了,甲還得再等兩天。今晚先把住處分好,別讓他們跟傷員擠一屋。」
林淵起身去幫她搬。
她看了眼他的手,沒讓他抬重箱,只把最上面那幾件遞過去。
「拿這些。」
領衣服時,一名落雁老兵把腰間的舊軍牌解下來,攥了半晌。
負責登記的軍士把牌推回去:「這個你留著。新軍牌明早發,今夜跟我認一遍城門,傷員不用出營。」
老兵低頭將舊牌塞進懷裡,接過衣服,站到了隊尾。
兩人沿著廊下往外走,經過秦錚住過的院門時,顧明棠停了一下。
門已經鎖了。
從前這個時候,裡面通常還亮著燈。秦錚看軍報嫌屋裡悶,常讓人把門敞著,路過的軍士也能進去說兩句。
顧明棠看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明天我把斥候重新編一編。落雁城東邊還得有人盯著,不能等逃難的人到了,咱們才知道出了事。」
「我讓魏紹庭把傳訊玉先撥給你。」
「好。」
夜深後,落雁舊軍的名冊送到了林淵桌上。
其中一頁被翻折過。
一名軍士在家屬欄里寫著:妻女失散,若尋到,請送黑石渡。
林淵將那一頁展平,把尋人的名單另抄了一份,交給來取軍令的斥候。
隨後,他取出赤羆的皇級本源。
嚴戰與陸承安已經議定,這份本源由他煉化。其餘戰利品折算入軍庫,秦錚應得的份額單獨留下,送交家屬。
爐壁上的裂紋還沒有完全癒合。
林淵先引出一小縷純淨能量,沿著裂口緩慢修補,沒有急著衝擊境界。
院外,換崗的腳步聲從門前經過。
有藍星軍士,也有今天剛領到新軍服的落雁舊兵。
腳步停了片刻。
「林統領,北門換防完畢。」
林淵收住爐火,抬起頭。
「進來,把今夜的情況說說。」
門被推開,燈光落到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