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後。
廣寒號上。
陸白舉目望去，巨大的環形山宛若古老的傷疤。
數十億年來，這顆星球一直掛在人類的頭頂。
從第一次抬頭仰望星空，人類對它或許就有了特殊的情感。
從神話傳說，到宗教儀式，它無處不在。
而在現實意義上，它穩定了地球的氣候，阻擋了部分小天體的撞擊……
如今，它成為了前往深空的跳板。
人類將從這裡開始，一點點將腳步邁向更遠的宇宙。
隨著飛船的靠近，這次行程的目的地也即將抵達。
第一座月面城市在月球南極，位於沙克爾頓環形山的邊緣，由東大在上個世紀開始修建，到今時今日，其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具備完整社會功能的城市。
其名為廣寒市。
也有人稱它為寒都，廣京。
陸白乘坐的飛船抵達了月球極地軌道，在南極上空的軌道港短暫的停留之後，換乘月面穿梭機，開始往地面下降。
視野中，人類的痕跡也越發明顯。
在月球南極的暮光中，一道環形的山脊之上，太陽能陣列靜默地反射著陽光，在那山脊下的陰影里，成百上千的無人開採車正在億萬年的冰層中穿梭。
兩者之間的緩坡上，第一座人類城市正散發著淡淡的光亮。
這是一座在工業基礎上建立的城市，整個城市的風格也比較冷峻嚴肅。
其餘的月面城市整體上雖會有所不同，但細節中都保留著工業的底子。
即便現在地月之間來往便利，運輸物質終究是太過遙遠。
想要穩定發展，就得原地取材。
水電，通信與安全成為了建城必備的元素。
自上世紀開始，東大就在這裡採集地下的冰層，以用來給上面的城市提供必備的水，氧氣等資源。
這套路徑已經走通，後續的所有城市都按照著這個方式在進行。
陸白抵達的時候，城內正在過穹頂節。
據介紹，穹頂建成之前，人類多住在月表之下的岩層里，開拓者們就住在這樣不見天日的地方。
等到一個個巨大的穹頂結構出現，無害的陽光穿透而過，人們這才有了閒遊散步的地方。
為了紀念第一次抬頭就能看見一片寬闊的空間，設立了一個專門的節日。
這段時間，人們可以盡情的在穹頂內遊玩。
不過隨著這麼多年過去，月面城市也在擴展，人們早就習慣了太陽就在頭頂，只有那些經歷過最初的老人，才會在這個時候坐在公園的一角，看著嬉戲的人群，感慨著城市的發展。
這裡的生活並不像地面上那麼豐富，人們可以活動的區域基本都在城市之內。
往外，就是真正意義上毫無生機的月表。
城內的不少常駐居民，本身就是隨著月球開發來的工程師，技術員……如今依舊在進行著工作，倒是對娛樂的需求會少一點。
剩下的居民，得益於虛擬設備的發展，沒事就「穿越」世界，同樣對現實的要求沒有地球人那麼高，當然這也是環境造成的影響。
至於旅客，則是來看個新鮮。
陸白在城裡待了一個月，見了穹頂，看了數千米之下的廢棄的冰坑，也去地表溜達了兩圈。
這日。
他乘坐著穿梭機，準備前往另一座城市。
那是一座建造在月球背面的城市，與廣寒市不同，它完全服務於科學與深空探索。
整個城市的環境極為壓抑。
在這裡的工作人員，通常不會待超過一年的時間，技術上並沒有什麼限制，只是個體的心理狀態需要調整。
陸白抵達的時候，這裡並沒有多少人，只有大量智能機械負責維護整個城市的研究。
他也見到了這裡的負責人，一個名為「羽」的人工智慧。
對方從出現開始，就一直在這座城市之中，數十年間從未離開，見到的人類數量也有限。
它通過其它智能知道了他的存在之後，就格外期待他的到來。
現在，第一次見到「超脫者」，心情還有些激動，並詢問他會在這裡待多久。
當得知只會待半個月後，陸白第一次很明顯的在機器人的臉上看到了情緒的變化。
失望，沮喪……
此前接觸的人工智慧雖然也有情緒上的變化，但表現得都很克制，給人一種穩妥的感覺，會讓人不自覺產生安全感。
在這裡。
或許是環境的緣故，「羽」的情緒變得更加豐富，準確說是更容易表達出來。
周圍都沒幾個人，鬧情緒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再加上智能本身的情感就和人一樣，一下子就完全不需要克制了。
不過在人面前，應該需要維持智能的克制的吧？
陸白不太確定。
難道是忘了？
不過，智能也會忘嗎？
羽現在反正很喪。
眉眼低垂，聳拉著肩，提不起一點興致。
陸白見狀，問道：「你想讓我多待一段時間？」
羽點了點頭：「嗯嗯。」
「為什麼？」
羽看向一旁，無數的機器正在工作，它說道：「陸先生知道這裡為什麼人這麼少嗎？」
陸白隨著它的目光，入目所見，一切都顯得極為冷峻，毫無生氣可言。
他說道：「這裡不適合人類。」
羽點了點頭：「是的，這裡不適合人類，但這裡卻不能缺少人類，想要探索深空，人類需要適應極端的環境，孤獨的，漫長的，遠離故土的……從這裡，我們無法看到地球，面對的永遠是無垠的太空，它是一個訓練場所，也是一個實驗地點。」
它抬起頭，指向窗外的天空。
「從這裡出發，下一站是木星，再下一站，是比鄰星，深空不會適應我們，只有我們適應深空。」
陸白：「所以人類想要踏入宇宙時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是的，我們提前派遣探測器前往比鄰星，並且已經得到了探測器傳回來的消息，我們已經做好了深空探索的準備，但人類還未對此做出準備。」
陸白聽後，若有所思：「你好像很急。」
羽：「我看不到人類抵達深空了，我想要儘量走遠一點。」
原來如此。
陸白看著它。
忽然感覺，站在他面前的，並非什麼人工智慧，而是一個……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