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沒有任何財寶,也沒有魔法武器,甚至連一具骸骨都沒有。
腳下的地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踩上去並不堅硬,反而帶著一種類似於踩在海綿上的回彈感。
整整數百人站在甲板上,卻沒有任何人敢發出稍微大一點兒的聲音。
「老大,這裡什麼都沒有啊,乾乾淨淨的……」
一名黑水幫的嘍囉,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他手持火把,走到甲板邊緣那如同巨型肋骨般彎曲的船舷旁,想要探頭看看下方。
黑霧中的逃亡讓他的體力消耗極大,他下意識地背靠著那根粗大的「肋骨」船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想要放鬆一下僵硬的肌肉。
然而,就在他的背部貼上船舷的幾秒鐘後……
那根原本堅硬如鐵的灰白肋骨,表面卻突然像融化的蠟燭一般,瞬間軟化!
無數髮絲般細密的慘白肉芽,從骨骼內部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瞬間刺穿了這名嘍囉的皮甲,徑直扎進了他的脊背!
「呃……」
嘍囉的瞳孔瞬間放大,他剛想張嘴慘叫,那些肉芽便如同有生命一般,順著他的脖頸瘋狂蔓延,在一瞬間封死了他的口鼻!
接下來的一幕,讓站在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切的羅恩,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個嘍囉的身體……正以一種絲滑的姿勢,被那根肋骨給「吸」了進去!
他的皮甲、血肉、骨骼……在接觸到骨骼的一瞬間,便與之一同融化。
短短五秒鐘不到,一個活生生的成年壯漢,就這樣徹底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船舷的表面,僅僅只是多出了一個不規則的,隱約呈現出痛苦人臉狀的暗紅色紋理。
「啪嗒。」
直到此時,那名嘍囉手中的火把,才掉落在甲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啊啊啊啊啊啊!!!」
旁邊另一個看到這一幕的海盜,理智徹底崩潰,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這艘船……這艘船是活的!!!」
恐慌猶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炸開,眾多剛剛才逃離黑霧的暴徒,此刻只能驚恐地看著四周那些仿佛隨時會張開大嘴的船舷,瑟瑟發抖。
「夜鴉閣下……」
西爾維婭死死握著法杖,聲音壓得極低。
「我想……並不是我們登上了船……」
「沒錯。」
羅恩的身體同樣緊繃,聲音沙啞地回應著西爾維婭。
「而是我們……自己走進了這頭巨獸的嘴裡!」
就在所有人驚恐萬分,甚至已經有人想要重新跳回黑霧中去時,羅恩的目光,突然鎖定了甲板中央,一顆鑲嵌在血肉與骨骼縫隙中的黑色多面體晶石。
那顆晶石,正隱隱散發出一股與他腦海中魂種同源的死氣波動!
「那東西在呼喚魂種……」
羅恩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理論上來說,此時的羅恩,已經踏入了那位巫妖的領地範圍。
雖然這艘幽靈船隻是遠古時期,巫妖廢棄的實驗室,但若是那位巫妖有所布置,貿然行動之下,完全有可能激活什麼隱秘的魔法陷阱,死無全屍。
但是……眼下退路被黑霧封死,腳下的甲板還在無差別地吃人。
這是唯一看起來像是控制中樞的東西,也是唯一的線索。
羅恩深吸一口氣,腦海中的琥珀吊墜開始全功率運轉。
「替我警戒。」
羅恩頭也不回地對西爾維婭扔下一句話。
隨後,他將吊墜的清明之力催動到極致,在確保自己的靈魂不會被瞬間污染後……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細微的死氣,向著那顆晶石探了過去。
「嗡——」
在精神力接觸到晶石的剎那,周遭嘈雜的人聲瞬間從羅恩的耳邊遠去。
他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是一道沒有任何感情的精神波動。冰冷,宏大,透著一股視萬物為芻狗的神性與漠然:
【感知到大量鮮活血肉湧入。】
【肉身污染度檢測法陣已激活。底層封鎖解除。】
【警告:所有未銘刻真名烙印的生靈,將進入底層迷宮,開啟認知與靈肉剝離儀式。】
【『清理者』已喚醒。】
羅恩猛地切斷了精神連結,急促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軟甲。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的接觸,那股宏大,冰冷的遠古意志,依然讓他感到了一陣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戰慄。
「認知與靈肉剝離儀式……底層迷宮……」
羅恩死死盯著那顆恢復了平靜的黑色晶石,心底不由得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不知道這所謂的「儀式」究竟是為了什麼,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這艘船,並不像傳聞中那樣,是一所廢棄的實驗室……它是一座仍在運轉之中的活體祭壇!
而他們這數百號人,僅僅只是被投入迷宮裡的祭品罷了……
「退!跳回海里!繩索還在!」
就在這時,巴倫終於承受不住甲板上那越發濃烈的死寂氛圍與這令人不安的活體環境,怒吼著想要順著來時的抓鉤逃離。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滋滋滋——!」
刺耳的腐蝕聲驟然響起,船舷邊緣的灰白骨骼,忽然分泌出大量的腐蝕酸液,將所有連接在上面的抓鉤和繩索,在眨眼間融化成了一灘黑水!
緊接著,原本被幽靈船氣場排斥在外的嘆息黑霧,仿佛接到了某種指令,猶如海嘯般,向著甲板狂涌而來!
「呃啊啊啊啊——!」
外圍最邊緣的幾名暴徒只來得及發出幾聲侷促的慘叫,就被翻滾的黑霧瞬間吞噬,連渣都沒有剩下。
無數濃密的黑霧像是一堵絕望的高牆,將整艘船的甲板邊緣徹底封死。
並且,這堵黑色的高牆還在不斷向內收縮,將人群死死地往甲板中央驅趕。
「救命……」
「我不要寶藏了,放我回去!!」
「光明神在上,誰能幫幫我……」
最純粹的恐懼與絕望,開始在眾人之間蔓延。
就在眾人於黑霧的逼迫下,收縮成一個小圈,退無可退之時……
「轟隆——」
沉悶的響聲傳來。
在甲板最中央的主桅杆下方,一扇通往甲板下層,漆黑一片的血肉大門,緩緩向著絕望的眾人敞開。
門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隱約還飄出一股陳舊的腐爛氣息與血腥味。
「我不進去……根本不可能活!這根本就是送死!這就是個怪物的胃!!」
一名黑水幫的精銳僱傭兵徹底崩潰,一把丟下了手裡的彎刀,雙腿發軟地癱坐在粘稠的甲板上。
「外面是黑霧,腳下是吃人的船板,我們要死在這了……」
「老子不幹了!巨鯨商會的,快用魔法轟開這破船舷,我們造船筏逃命!」
巴倫身旁的幾個黑幫嘍囉也徹底喪失了理智,像沒頭蒼蠅一般,在不斷縮小的安全區里亂撞。
絕望與哀嚎聲在人群中響成一片。
然而,在這群徹底崩潰的暴徒中,羅恩與西爾維婭卻猶如兩塊在狂暴海流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西爾維婭湛藍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退縮。
她毫不猶豫地跨過一具被甲板上的肉芽纏住,還在抽搐的殘缺屍體,冷艷的面容上滿是決絕。
她太清楚了,留在原地是十死無生。
而那個漆黑的入口,哪怕是地獄,也是她救回父親唯一的路。
「走吧。」
羅恩的聲音甚至比周圍冰冷的黑霧還要毫無溫度。
他沒有多看那些痛哭流涕的海盜一眼,只留給眾人一個漆黑、冷酷的背影。
無數海盜瞪大了雙眼,看著羅恩以一種毫不猶豫的姿態,第一個踏入了那扇血肉大門,如同踏進了某種凶獸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