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拎起一桶冰冷刺骨的海水,毫不留情地潑在那人血肉模糊的胸膛上。
「咳咳咳!」年輕傭兵在劇烈的嗆咳中猛然驚醒,鹽水滲入傷口,痛得他五官扭曲,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模糊的視野慢慢清晰,看清周圍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幾人時,年輕傭兵眼底的茫然瞬間被驚恐吞噬。
但這傢伙反應倒也不慢,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眼下任人宰割的處境。
「放我一條生路!」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迅速喊道。
「我知道我們老大在地海的資產藏在哪兒,我帶您去,求您給我留條活路!」
伊森說。「你知道這不可能。」
這是句實話。
從這群亡命之徒強行襲擊船隻的那一刻起,在他的眼裡,這些人就已經和死人無異了,絕無轉圜餘地可言。
「是誰指使你們來劫船的?」伊森沒有理會他的求饒,冷冷地切入正題。「你們想從我們這裡拿到什麼?
那個年輕傭兵似乎知道他肯定是躲不過這一劫了,臉上驚惶的神色慢慢褪去,他強壓下內心的惶恐,以一種刻意偽裝出的鎮定姿態,直視著伊森等人的眼睛。
「是、是嗎?那既然死亡已是註定,那我再多說無益。」
他顫抖而又吃力抬起頭,昂起脖子,像是引頸就戮,慷慨就義的模樣。
「給我個痛快!結束我的性命吧,羅納爾兄弟幫里沒軟骨頭,正如冒險者誓死捍衛榮譽,傭兵亦有不可褻瀆的信條,我不會背叛我們的僱主,來吧,殺了我吧,讓我和我的兄弟們團聚!」
聽到這話,伊森蹲下來,盯著他看了一會。
直到這年輕傭兵那剛剛燃起些許火焰的眼神,對上他的灼灼目光,有些悚然的躲閃起來,他才開口。
「是嗎?但你要如何擁抱死亡,由不得你自己做主。在一切結束後,你本可以痛快的解脫,可既然你執意要扮演硬骨頭,我恐怕不得不採取些非常規的手段了。我想,你應當對『拖龍骨』不陌生,要不在你自己的船上試一試?」
拖龍骨,一種在海上臭名昭著的酷刑。
受刑人將會被剝去衣物,脖頸或者手腳被繩索繫著。
行刑者會將其從船的一側拋入海中,拉動繩索,讓他穿過船底龍骨,再從另一側拉回甲板,反覆重複這個過程。
在航行已久的大船的底部,附著大量的疙瘩——藤壺、貝殼,這些鋒利的東西會慢慢的將受刑者的後背的一塊塊皮膚、血肉剜下來,再配合上鹹水浸泡傷口,所以這樣的刑罰要比凌遲更為痛苦,算得上是大海上最為著名的酷刑之一。
當然,雖然嘴上說得頭頭是道,不過伊森沒親眼看過這酷刑,更別提幹過這事兒。
但這並不算危言聳聽——因為這事情正是從摩根口中聽來的,摩根親眼見證過——以前在傭兵船上,他可是親自觀摩過那幫傭兵是怎麼操刀此事的。
摩根煞有介事的將繩索的一端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放心吧,我是專業的,保證你不會在這個過程死去的,如果你頂不住了,我們船上還有不少治癒藥水,我想足夠讓你撐五六個來回,不是什麼問題。」
伊森瞧見不遠處探出頭好奇的看向這邊的艾米,示意她偏過頭去。
「小孩子別看,轉過去。」
他緊接著目光重新看向這個硬著頭皮看著他的年輕傭兵。
「當然,這只是其中之一,我們有充足的耐心讓你開口,你看你們的模樣,應當是知道『碎顱之握』,這東西只是用來捏碎頭顱的話,實在太浪費了。」
伊森做出了一個手勢,給這個臉色發綠的傭兵比劃了一番。
雖然他並不願意利用碎顱之握的第二個用處,他嫌髒。
但是如果只是嘴上說一說,嚇一嚇對方就能套出情報,也未嘗不可。
年輕傭兵只感覺到麻繩繞上脖頸,逐漸收緊的窒息感傳來,又聽著伊森輕描淡寫的威脅,腦海中那些關於酷刑的血腥傳聞瞬間翻湧而上。
他臉色驟然鐵青,怎麼也沒料到這個看似尋常的冒險者,竟真打算在他身上施加這等殘忍手段。
當所有生不如死的畫面都在腦中過了一遍後,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眼底終於再度漫出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我說,我說,是風暴傭兵團叫我們這麼做的!」
「風暴傭兵團?」
伊森舉手示意摩根停下手中的動作,隨後心中一沉。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能和風暴傭兵團扯上聯繫的,就只有自己曾經在血腥瑪麗號打撈奇物的事情。
年輕傭兵接著說。
「風暴團說你們與血腥團的沉沒有關,讓我們來探查一番,你們手上有沒有他想要的奇物,或者是約克人的純血人,如果有的話,就叫我們把你帶回去。」
年輕傭兵喘息著說道:「這是我們地海人的血脈天賦,也是一種恩賜。我們的首領曾得到過地海主母的賜福,開啟了『第三隻眼』,那是一種非凡的洞察術,能夠洞察人們身上的一些隱秘,他看出你身旁那個女孩是純血的約克人。平日裡,我們就是這樣靠著寇濤魚人財富的嗅覺,再加上首領的這隻眼睛,專門幫那些貴族和大人物追查線索、打探情報。雖然奇物不在你手上,但你們有約克人的純血者,我們這趟就是衝著她來的。」
伊森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艾米,眉頭微皺。
他心中思忖一番後,覺得這人所說的話應當不是謊話。
但是不知道那群風暴團的傢伙們,是怎麼得知此事。
原本知道這一切的就只有神父和德雷斯執事。
但他相信,消息不應當是從這兩人身上泄露出去的,神父尚且不提,屈膝者隱藏奇物的蹤跡,本就是為此不被風暴團奪走,而德雷斯執事也是神父信賴之人,也不應當放出風聲。
而真正讓他心底發沉的是,既然對方已經順藤摸瓜追查到了他頭上,風車鎮的那些神父恐怕也已無法獨善其身了。
他繼續問道。
「風暴團如何知道此事,誰在給他們通風報信,他們抓約克人的純血者,有何目的?」
「這我不知道。」年輕傭兵連連搖頭。「但我們首領提過一嘴,風暴團那幫人最近行事很反常。恐怕是這幫傢伙是想趁著統治即將結束的時候,干一票大的。他們四處打探地海航行的路線,大肆搜羅船匠、航海員,看架勢是在為遠航做準備。我還聽說,風暴團正把散落在各個島嶼的人手全往北部群島調集,絕對是在醞釀什麼大動作。」
「大動作?」
「我們首領先前給風暴團寫信,匯報了我們的發現。風暴團回信時,他們的人似乎已經從珊瑚島啟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信里特意交代,讓我們得手後直接把你們押送去風車鎮交差。」
伊森聽聞此言,心裡咯噔一下。
他徹底印證了心中那最壞的猜想了。
在繼續套了一些話,確定這傢伙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後,示意摩根用繳獲的短管手炮,給了這個年輕傭兵一個痛快,隨後將這些傭兵的屍體都丟進了大海里。
「諸位,計劃有變。」
伊森對著在他們船上的那些匠人說道。
「我們怕是不能護送你們前往珊瑚島了,而是要直接趕去風車鎮,你們就此回去吧。」
布蘭趕忙連連點頭。
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劫掠,他們哪裡還顧得上幫風暴傭兵團修船的破事。
他也從伊森口中,得知了這個羅納爾兄弟幫居然是受風暴團的指示,準備劫持他們前往珊瑚島,他在震驚之餘,隨後又帶著一絲憤怒。
「好,好極了!我看這風暴傭兵團簡直是徹底瘋了!他們竟敢指使這群暴徒來綁架、劫持冒險者和我們雷頓公司的船匠?這他媽就是赤裸裸的宣戰與叛亂!如此駭人聽聞的行徑,等我一回去,必定立刻向冒險者公會遞交報告,要求他們火速增派人手前往北部群島,把這群該死的雜碎統統絞死!」
伊森在將這些匠人們的事情處理完後,轉頭看向身旁的艾米。
「讓波西亞先飛去風車鎮,看看那邊究竟出了什麼變故。如果來得及,立刻把消息傳遞給神父,還有你的族人。」
這裡距離風車鎮還有兩到三天的航程。
聽那個年輕傭兵所說,風暴傭兵團的人顯然已經提前行動。這意味著他們恐怕即將對風車鎮的牧師們發難。
一場危機恐怕在所難免。
伊森心中被陰霾覆蓋。
他知道,光靠他自己多半不夠面對風暴團這個龐然大物,他必須儘可能的叫來援手才是最為穩妥的做法。
然而眼下的局勢已經刻不容緩。
即便布蘭能順利通知冒險者行會,等援兵從赫德蒙特趕過來,最快也要將近一周的時間,那幫風暴團的傢伙,既然選擇撕破臉皮,自然不可能不考慮這個事情——等到那個時候,恐怕一切早已經結束。
他不可能再等下去了,不然恐怕一切都晚了,自己必須日夜兼程,先一步趕迴風車鎮,避免一切走向最壞。
他對著托爾金說道。
「升滿主帆,順風滿舵!目標風車鎮,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