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記: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緣泰山之阿,舞於松柏之下,飄忽淜滂,激颺熛怒。耾耾雷聲,回穴錯迕。蹶石伐木,梢殺林莽。雄風耶?權耶?力耶?
第三天,西壘壁的防線開始崩潰。
不是一夜之間崩潰的,是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一個人一個人地崩潰。
先是最外圍的兩翼。
離陽軍改了戰術,不再正面強沖方陣,而是從兩翼迂迴,用輕騎騷擾側翼。雖然大戟士方陣重甲長戟,正面無堅不摧,但靈活性差——追不上騎兵。
兩翼的方陣被反覆拉扯、騷擾,陣形開始散。一散,離陽的重步兵就壓上來了——離陽也有重步兵,雖然不如大戟士精銳,但勝在人多。三倍於大戟士的重步兵壓上來,用人數堆死了方陣的側翼。
宋卿帶著趙鐵柱留給他的四十三人,被調到了左翼。
左翼是整個防線最薄弱的位置——背靠一條小河,退無可退。
主帥把最精銳的大戟士放在正面頂住騎兵衝鋒,左翼只留了三個百人隊,宋卿是其中之一。
「什長——左邊——!「
有人喊他。宋卿扭頭看去,左邊的方陣被離陽重步兵撕開了一個口子。三排盾兵被推倒,離陽兵從缺口湧入,持刀砍殺。
宋卿帶著十個人衝過去。
不是什麼精妙的戰術——就是堵口子。人在缺口處站成一道人牆,大戟橫掃,把湧入的離陽兵捅出去。
但缺口越來越大。
離陽兵太多了。
宋卿一戟刺穿一個離陽重步兵——那兵卒穿厚甲,戟尖扎在甲片上打滑,宋卿加了三分力,戟尖穿透甲片,扎進胸口。拔戟的時候甲片碎片帶出來,血飛濺在宋卿臉上。
又一戟,又一個人。
又一戟,又一個人。
他殺得很快——皮可的體質讓他在戰場上的效率遠超常人。但殺得再快,也只是一個人。殺一個,對面來兩個。殺兩個,來四個。
這不是武鬥,是血肉洪流。
離陽的兵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浪接一浪,永遠殺不完。
宋卿殺了十二個人之後,身邊的人從十個變成了六個。
他的戟上全是血,戟刃都卷了邊。
「什長——!後面河——「
有人在喊他。宋卿回頭一看,背後就是那條小河。河水不深,只到腰間,但河底是淤泥,人掉進去會陷住。退無可退——這句話不是文學修辭,是物理現實。
「跟我走。「
宋卿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在事後被他反覆回想了很多年的決定。
「下水。「
他不是要逃。他是——
宋卿看了看身邊還活著的六個人。六個人,三個帶傷,一個斷了左手——被馬刀砍的——兩個還能站。六個人。
六個人面對的離陽兵有幾百。
「下水。「宋卿重複了一遍,「往上遊走。河道窄的地方能上岸。「
六個人沒有猶豫。不是因為他們信任宋卿——他們認識這個年輕人才一天——而是因為在這個戰場上,他是在場的最高指揮官。什長的命令,哪怕是個新得不能再新的什長,在戰場上也是命令。
六個人跳進了河裡。
宋卿最後一個跳。他跳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整個左翼防線已經崩潰了。大戟士的方陣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孤島,每塊孤島都在被離陽兵圍攻。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已經開始潰逃。
潰逃的大戟士被離陽騎兵從後面追上,馬刀砍翻在泥地里。
宋卿跳進河裡。
河水冰涼,十月的天氣,河水已經冷得刺骨。但皮可的體質讓他幾乎沒有感覺——他的體溫調節系統會自動收縮皮膚表層血管,減少熱量散失。他在水裡能待很長時間。
但其他人不行。
六個人里有三個帶傷,傷口泡在冷水裡,疼得臉都白了。斷手的那個兵卒在水裡單手划水,另一隻斷臂上的血把河水染紅了一片。
「撐住。「宋卿一手托著那個斷手的兵卒,一手撥水往上遊走,「快到了。「
他看到前面河道變窄了——兩岸的泥土向河心延伸,形成一道天然的瓶頸。水流在這裡變急,但水深只到膝蓋。
宋卿先把斷手兵卒推上岸,然後一個一個把其餘五人拉上去。
六個人全部上岸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站不起來了。
「還有多遠——「一個兵卒問。他不知道「還有多遠「是問離安全區多遠,還是問離死亡多遠。
「不知道。「宋卿說。
他確實不知道,不知道西壘壁的主戰場在哪個方位,不知道離陽軍有沒有騎兵追過來,不知道這六個人能活幾個!
他只知道——往西南走,西邊是西蜀的方向。
但西蜀在千里之外,他們六個人,三個重傷,一桿大戟卷了刃,兩把短刀,沒有糧,沒有水。
宋卿站在河岸上,渾身濕透,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隱隱約約的火光——那是西壘壁的方向,戰爭還在繼續,他們已經不在戰爭漩渦里了。
他們逃出來了。
但逃出來之後呢?
宋卿把濕透的頭髮往後一捋,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能聞到淡淡血腥味——那是他們身上帶的。
「走。「他說。
六個人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地往西走。身後是火光和喊殺聲,身前是無邊的黑暗和未知。
宋卿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杆卷了刃的大戟。
他沒有回頭。
但他心裡記得——趙鐵柱被抬到傷兵營去了,如果傷兵營在後方,後方也有可能被離陽軍攻破。趙鐵柱……大概率是活不了了。
一塊銅牌在胸前晃著,冰涼。
趙鐵柱。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缺了半隻耳朵。
第一天把水囊遞給他,說「你這小子能殺「。
第二天被三矛穿身,沒倒,吐了一口血繼續打。
第三天被抬走,把銅牌塞給他——「明天你帶隊伍。「
宋卿捏了捏胸口的銅牌。
他發誓,如果有朝一日能活著走出這場戰爭,他一定要——
一定要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變強?
為什麼變強?
強到什麼程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這杆卷了刃的大戟,這六個人,這條往西走的路,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往西走,往西蜀去。
往那個吃劍老祖在的方向去。
他要活著,要變強,要——
不再被這種無力感淹沒。
不再站在死人堆里數自己殺了幾個。
不再。。。。。。
夜色如墨,六個殘兵往西走。
西壘壁之戰還在他們身後燃燒,火光燒紅了天際,像雞冠一般。
第三天,西壘壁防線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