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章 兵禍如篦,草民伏屍

第5章 兵禍如篦,草民伏屍

2026-10-17 15:45:17 作者: 執戟書文

  走出來的第七天,宋卿他們遇到了第一支逃難的人群。

  那是一支兩三百人的流民隊伍,男女老幼都有,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包袱,步履蹣跚地往——

  往西走,和他們一個方向。

  宋卿攔住一個中年男人問路,那人穿著粗布短褐,臉上全是灰土,眼神木然,看到宋卿身上的破鐵甲和手裡的大戟,先是一縮,然後才回答。

  「往西?西邊沒路了,離陽軍把前面的渡口封了。「

  「封了?「宋卿皺眉。

  「說是要攔逃兵,西壘壁敗下來的兵,抓住就砍頭。「中年男人嘆了口氣,「我們不是兵,是草民,西楚沒了,兵卒過境,稅賦漲了三成,活不下去,只能逃荒了。「

  宋卿心裡沉了一下。

  西楚滅了。

  西壘壁之戰,七天的絞肉——他不知道第六天還是第七天破的——總之破了,西楚滅了。

  那幾百年的鳳篆鳥紋,終於還是碎了。

  「你們打算去哪?「宋卿問。

  「去南邊,聽說南唐還沒被滅,南方能活。「中年男人說完就走了,融入流民隊伍里,背影佝僂。

  南唐。。。。。。

  宋卿腦子裡搜索著雪中原著的設定,春秋滅國之戰——離陽先後滅了幾個國家?西楚、西蜀、南唐……對,南唐後來也被滅了,但那是之後的事,現在南唐應該還在。

  但這些流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現在能活。

  宋卿看著流民隊伍緩緩往南去了,然後帶著三個人繼續往西。

  「宋什長「孫大牛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那個流民說前面的渡口被封了,離陽軍攔逃兵——我們就是逃兵。「

  「繞過去。「宋卿說,「不走大路,走山。「

  「走山?「孫大牛苦著臉,「我老孫這把骨頭,走平地還行,爬山——「

  「我背你。「

  孫大牛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宋什長,你這話當真?「

  「當真。「

  宋卿說當真就當真,皮可的體質,背一個人翻山越嶺確實不是問題。

  他試過——背一百斤的東西走一天,心率都不帶變的。

  但翻山不是他一個人翻。

  周小滿二十出頭,身體還行,腿腳利索,阿慶年輕但瘦弱,一路走來營養跟不上,臉色蠟黃。

  

  孫大牛四十來歲,老卒,腿有舊傷,膝蓋不好。

  四個人,算上宋卿,真正能翻山的就是兩個半——宋卿、周小滿、半個阿慶。

  「走!「宋卿說。

  他真的背了孫大牛,老卒趴在他背上,一百來斤,宋卿走得如履平地,阿慶走不動了,宋卿就一手把他提起來,夾在腋下——像夾一隻雞。

  周小滿看得目瞪口呆。

  「宋什長……你到底是什麼力氣?「

  「天生的。「高冷的宋卿還是那句話。

  繞過了渡口,四個人翻了一座不太高的山,到了山那邊的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裡歇腳。

  山神廟破敗不堪,茅草覆著青苔的屋頂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強撐著。廟裡的山神泥像歪在供台上,腦袋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稻草和木骨泥巴。

  四個人坐在廟裡,外面下起了雨——入秋之後第一場冷雨,淅淅瀝瀝,打在殘破的瓦片上,聲音淒涼。

  「有火就好了。「周小滿搓著手說。

  「別想了。「孫大牛趴在地上,喘著氣,「火絨濕了,點不著。「

  宋卿看了看四周,廟裡有一堆半乾的稻草——他走過去,把稻草抱回來,在手裡搓了搓,然後他做了一件在另外三個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事——

  他把兩塊石頭攥在手裡,用力一搓。

  「嘎——「

  石頭碰撞,火星迸濺,不是普通的火星——皮可的肌肉力量讓兩塊石頭碰撞的力度遠超常人,產生的火花又大又多。火星落在半乾的稻草上,冒出一縷煙。

  宋卿趴下來,鼓著腮幫子吹氣。

  一縷、兩縷、三縷——


  「呼——「

  火苗竄起來了。

  「好!「孫大牛一拍大腿,「宋什長,你這手——了不得。「

  火升起來了,稻草燒得噼啪作響,四個人圍在火邊,雨在外面下著,涼意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灌進來,但火烤著前胸,勉強能抵。

  深山淒冷,火堆劈里啪啦的響著,幾個人享受著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刻。

  「什長「阿慶縮在火邊,忽然問,「你說你要去西蜀拜師,那個很厲害的人……他叫什麼?「

  宋卿想了想,該不該說?

  「隋斜谷「他說道。

  「隋斜谷?「孫大牛重複了一遍,「沒聽過,幹什麼的?「

  「使劍的。「

  「使劍的?劍客?「孫大牛是老行伍,對江湖人不陌生,「西蜀那邊的劍客?有名氣嗎?「

  「現在還沒有,「宋卿說,「以後會有。「

  他不能解釋太多,隋斜谷——在雪中原著的時間線上,現在是西楚剛滅的時間段,隋斜谷此刻應該在西蜀某個地方,還不是後來那個「吃劍老祖「,但劍道修為已經臻至化境,屬於江湖極高層次。此人一生嗜劍如命,吃了上千柄名劍,將劍氣蘊養在體內,後來成為天象境——甚至更高——的絕頂高手。

  但現在,他還只是西蜀的一個隱士劍客。

  「以後會有名?「孫大牛追了一句。

  「以後會很有名,「宋卿說,「天下諸侯劍客都聞名的那種。「

  「那你找他拜師——他收你?「

  「不知道,「宋卿實話實說,「但總得試試。「

  孫大牛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老油子有自己的生存哲學——不追問,不多嘴,跟著走就行。

  這個年輕什長力氣大得不像話,打仗厲害,人也靠得住,跟著他,至少餓不死。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時停了。

  四個人出了山神廟,繼續往西走。

  接下來的路,越走越荒涼。

  西楚的地盤,本來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但滅了國之後,田地荒廢,村莊十室九空,官道上到處是逃難的人群和無人收斂的屍體。

  宋卿看到一幕讓他這輩子——兩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官道旁邊的一個村子裡,一棟土坯房門口,一個婦人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不動了,婦人在搖——「醒醒,醒醒,別睡了「聲音沒有哭腔,平得像一潭死水。

  宋卿走過去。

  婦人的孩子已經死了,看樣子死了不到半天——身體還沒涼,餓死的。

  孩子大概三四歲,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數得清,但腹部大如圓球。

  「大嫂「宋卿蹲下來。

  婦人抬頭看他那雙眼睛——空的,什麼都沒有,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空,什麼都被掏乾淨了。

  「孩子……「宋卿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睡了「婦人說,「睡了就不餓了。「

  宋卿的喉嚨堵了一下。

  他站起來,從身上摸了摸——什麼都沒有,沒有糧食,沒有銀子,連個銅板都沒有,他有的只是一桿卷了刃的大戟和一身破鐵甲。

  「孫大牛「他喊。

  老卒走過來,看了看那婦人和孩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他也沒吃的。

  「把我的甲解了「宋卿說。

  「啊?「

  「解甲,解下來拾些甲片給大嫂,鐵甲上的鐵片拆下來能賣幾個錢,到前面鎮上換點糧食。「

  孫大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宋卿的表情就閉上了,他幫宋卿把鐵甲解開——那身甲已經被戰火和長途跋涉折騰得不成樣子,但鐵片還是好鐵片。

  大戟士的鐵甲,用的是西楚最好的鍛鐵工藝,其上遍布鋼紋,軟鐵硬鐵夾鍛而成。

  宋卿把鐵甲放在婦人面前。

  「大嫂,拿著這個到前面鎮上去,鐵片能換糧食,孩子……「他頓了一下,「孩子找個地方埋了。「

  婦人低頭看著那堆鐵甲,然後抬頭看宋卿。


  「你是好人。「婦人說。

  就這一句,然後她低頭,繼續搖懷裡不動了的孩子「醒醒,別睡了。「

  宋卿站起來,有點搖晃。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也做不了什麼,他給不了一個死去的孩子以生命,也給不了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婦人以希望,幾個鐵甲片值幾個錢?能換幾天的糧食?吃完之後呢?

  他走在前面,走得很慢。

  孫大牛從後面跟上來,遞了一根樹枝過來——不知道從哪裡折的。

  「給「老卒說,「我幫你拿著刀,你拄著棍走。「

  宋卿接過來,拄著樹枝走。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以前讀到這兩句的時候,只是覺得寫得好。現在走過這條路,看到那些凍死餓死的「骨「,才覺得——那不是詩,那是刀子。

  每個字都是一把刀,扎在活人的心上,活活扎死。

  「這就是天地不仁嗎?「宋卿低聲說,像似在安慰自己。

  然後他又搖了搖頭。

  不,天地不仁。

  但人不該不仁。

  人該做點什麼。

  做什麼?

  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一個穿越者,帶著三個殘兵,在這片被戰火碾過的土地上逃命。

  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談什麼保護別人?

  變強。

  這是唯一的答案。

  不是空話,不是口號,是實實在在的、肉身層面的變強。

  他的體質已經是常人二十倍——但不夠,二十個常人的力量,在這個世界裡,還遠遠不夠。

  這個世界有天象境、有大宗師、有陸地神仙。

  有高人一劍破甲兩千六,有人一掌裂山開河,有人坐鎮武帝城天下無敵。

  二十個常人的力量,在這些存在面前,和螻蟻無異。

  他需要武學。

  他需要真正的力量。

  隋斜谷。

  西蜀。

  宋卿握緊了手中的樹枝,加重了腳步,加快了步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