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隋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這案子聽起來確實有些古怪:
每年丟三五個人,持續多年,數次搜查都找不到痕跡,犯案的不管是鬼怪邪祟還是修仙者,要麼有著特殊的藏匿本事,要麼就是利用了人類的思維盲區……
案子並不好辦,甚至有風險,但就自己目前的處境來說,能辦要辦,不能辦也要想辦法辦下來才行。
他想了想,朝著柳千戶躬身行禮:
「大人既然派了差事,卑職不敢不應,只是想問問大人,此案能調撥多少人手,給多少時日?」
柳千戶也不含糊,立刻道:
「時間以半月為期,若是你能在這之前把案子破了,本官答應的功勞,一分都不剋扣,至於人手嘛——」
他搖了搖頭:「那就沒有了,只有你們二人。」
秦隋的眼角跳了跳,趙楓在他身旁聽見,臉色瞬間垮了,卻沒敢出聲。
柳千戶像是早料到會有這反應,跟著又不緊不慢又補了一句:
「不過,本官會給你們一張正式的拜帖,你們拿著去見見劉老尚書,讓他出面集合村中壯男悍婦,湊上三五十幫閒。」
「他們雖是普通村民,但幫你搜個山,守個路,遇見敵情的時候站個場,還是勉強能用的。」
秦隋心裡飛快地算了下:沒有繡衣衛人手,只給帖子讓地方上出壯丁,等於給了個空殼差事,對柳千戶來說算是應付了劉尚書的人情,可對於他們二人,卻比圍著修仙老道來砍還難辦。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這時候縮頭,不光以後在柳千戶面前討不到差事,還會落下抗命的罪名,根本沒有退路。
「大人,卑職什麼時候動身?」
柳千戶道:「事不宜遲。回去給吳彪說一聲,你們今日就走。」
秦隋和趙楓一起應了聲:「是。」
兩人從千戶所出來,剛到街上趙楓就憋不住了,垮著一張臉湊到秦隋耳邊:
「秦哥,你說你,咱們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非去求個差事?老實混咱們的日子不好嗎?」
秦隋沒有馬上回答,繼續不緊不慢的朝前踱了幾步,才反問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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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這次咱們在黑山砍那老道,你還記得吧?」
趙楓點頭:「這才過去多久,怎麼不記得?可這和你去要差事,有什麼關係?」
秦隋側過頭看他:「怎麼沒關係?咱們這邊這次死了三個,重傷好幾個,前頭圍攻的幾個所也死了不少人,這裡頭的事兒你就沒發現?」
趙楓怔了怔:「啥事?」
秦隋把聲音壓低了些:「死的,只有普通繡衣衛,據說還有個小旗官,可那些總旗百戶,卻一個都沒死,重傷都沒有。」
他的手搭上的趙楓的肩頭,拍了拍:
「咱們這種身份,在繡衣衛里就是炮灰,上頭叫沖,你就得沖,死了也就死了,真要在衛里活得久,就只能往上爬,官身高了,才能讓別人去沖,自己在後面領功。」
趙楓眼睛慢慢睜大了:「還有這一層……哥,我怎麼就沒想到?」
秦隋看著他:「現在知道了也不晚。我就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跟哥一起往上走?願意,往後我都帶著你;要是怕了,也直說,我回去找吳百戶另換個人,何去何從看你自己。」
趙楓想了很短的一刻,也許根本就沒想明白,但卻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哥,你都這麼說了,當兄弟的沒二話。我跟你,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秦隋摟著他的肩膀緊了緊,點頭道:
「行。那先把眼前這趟差事辦下來。」
兩人回到百戶所的時候,點卯已經過了,兩人直接到值房尋了吳百戶,把差事簡略說了一遍。
聽事千戶親自點的差,吳彪沒有多問,直接喚了管事進來,從所里調撥了兩匹馬,兩張手弩,又讓人開了文書。
臨行前還叮囑了句:
「墳頭村的案子都多少年了?根本沒人辦的下來。若是不濟也別勉強,把自己的命保住,別傻乎乎的去送死。」
從百戶所出來上馬,秦隋原本心裡還有些擔心,卻沒想本身的底子倒是不錯,輕輕鬆鬆就攏住了馬,騎術雖不怎麼樣,卻也勉強夠趕路。
兩人從百戶所出來,先回了趟家,趙楓從櫃底摸出平時積攢的一兩多散碎銀兩,秦隋在屋裡翻了翻,卻沒翻到原主藏在哪,只能空著手和趙楓上路。
路上沒再耽擱,出門買了乾糧,打馬出城,路上走走停停,晌午在路邊啃了乾糧,又趕了兩個時辰,找到了通往墳頭村的岔路。
下了官道,路窄了些,馬蹄揚起一層灰,兩邊的田地漸漸多了,到墳頭村時已是日頭偏西。
兩騎進了村,路上的農人看見他們身上繡衣衛的服色,紛紛避到路邊,低頭不敢正眼,趙楓勒住馬,問清了劉宅的位置,和秦隋加速趕了過去。
劉尚書的宅子確實好找,青磚牆,黑門,門口一對石鼓,門上柱頭顯然翻過,都是新漆,看起來比縣裡富戶更加氣派,卻不顯得張揚。
兩人在門口下馬,叩門,門房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見是兩個繡衣官差,趕緊把門開大,出來朝著二人行禮。
秦隋簡單說了兩句,遞上柳千戶的拜帖和百戶所的文書。
門房不敢怠慢,把他們讓進門廊,自己一溜小跑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裡頭走出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身後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廝,都是十四五年紀。
老頭穿了件半舊的灰布袍子,走路時卻自帶幾分氣度,到兩人面前拱了拱手:
「小老兒劉發,是劉府管事,兩位大人能來查村裡的案子,劉府上下感激不盡。」
秦隋和趙楓都回了一禮。
劉發接著又道:
「我家老爺最近身體不適,不便見客,但老爺吩咐了,一應事宜讓小老兒全力配合,不知道大人要想從什麼地方開始?是先去用飯,還是先問案情?」
秦隋幾乎沒有多想,看了趙楓一眼,隨即道:
「劉管事,若是能夠,我們想先問問案情。」
劉發點了點頭,朝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廝一招手:
「劉福,你去尋里長,就說縣裡繡衣衛的大人來辦案,讓他把村裡的青壯都集結起來,大人待會兒要用。」
「劉壽,你去灶房說一聲,讓他們準備一桌酒菜送到外院偏廳備著,再把老田頭帶出來。」
兩人應了聲,一溜煙的從廊下跑了出去。
吩咐完,劉發才轉過身,對秦隋和趙楓笑道:
「二位差爺,請隨我到外院問話如何?」
秦隋點點頭:「那就聽劉管事安排。」
劉發立刻在前面引路,帶著二人朝院裡走去。
這宅子外面看著不打眼,裡面卻十分寬敞,青磚鋪地,迴廊相連,院子當中還栽著兩棵老槐,樹冠遮出大片的陰涼。
劉發把他們引進石桌旁邊坐下,茶剛送上,就聽見了一陣拖拽聲。
劉壽帶著兩名粗壯的僕人,把那個名叫老田頭佃戶從外面半拖半拽的押了過來,遠遠就聞到了股血腥氣。
老田頭身上上破衫滿是補丁和豁口,粘著的草屑間夾著深色的血痂,臉上脖子上有幾條鞭子留下的血痕,架過來便軟趴趴的跪在了地上,垂著頭,渾身止不住的抖。
劉發厭惡的看了他一眼,轉向秦隋道:
「二位,這老東西當夜沒攔住表少爺出村,老爺讓人教訓了幾下,關在柴房等著發落,倒是讓兩位見笑了。」
秦隋點點頭,沒有說別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老田頭道:
「老田頭,你把那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
老田頭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張著滿是血口的嘴,結結巴巴道:
「回、回大人的話,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那天已經到了戌時,月亮挺亮,小民正坐在門口借著月光編筐,就看見表少爺從村里走了出來,搖著扇子,一步步朝著村尾走去……」
「小民問了聲好,表少爺心情挺好,應了,還給小民打了個趣,小民站起來請表少爺別出去,說……說咱們村子經常有人失蹤,但、但表少爺沒聽,小人不敢攔,也、也攔不住……」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渾身繼續抖。
秦隋沒有追問,而是轉頭看向劉發:「劉管事,村尾是什麼地方?」
劉發放下茶碗,道:
「我們這個村子,村頭東面正對著官道,村北挨著墳頭坡。」
「村尾就是西面,那裡出去只有田地和一條河,沒有旁的;南面倒是沒有河,但是多了片林子,還有些墳也在那邊。」
說到這兒,劉發皺了皺眉: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表少爺大晚上去村尾做什麼?那邊除了河就是一片田,又沒別的東西。」
秦隋「嗯」了一聲:「劉管事說得有道理。不過先不急著下判斷,等聽完了再說。」
他又看向老田頭:「後來呢?」
老田頭趴在地上,繼續哆嗦著道:
「後、後來小民又借著月光編了很久的筐子,子時才睡,這中間表少爺一直、一直都沒回來過……」
「第、第二天,就聽人說表少爺失蹤了。」
秦隋聽完,轉頭問劉發:
「劉管事,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他不見的?」
劉發搖了搖頭,滿臉悲戚:
「其實當天晚上表少爺離開家,我們府里並不知情,是到了第二天才發現人不見了。」
「後來問了才知道,表少爺是快到戌時出的門,我們一路問下來,就問到了老田頭這裡,可派人去西面搜了半天,什麼也沒發現。」
「再後來,老爺讓我去外面打聽,我這才聽到了那些傳聞,才知道村里這些年一直有人失蹤,表少爺怕是也……」
他說到這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長長的嘆了口氣。
趙楓在一旁憋了半天,這時忍不住問道:
「劉管事,你們之前不知道村裡有人失蹤的事?」
劉發苦笑了一下:
「我們老爺一直在京里為官,榮退回鄉還不到兩個月,這些村裡的舊事,我們哪裡知道?」
他說著,目光忽然轉到地上的老田頭身上,臉色也冷了下來:
「最可恨的就是這個老東西!他明明知道村裡有這檔子事,當晚也不知道把人攔住,表少爺年輕,不知道深淺,他一個村里住了幾十年的老佃戶也不清楚?若他當時肯死命把人拖住,表少爺又怎會……」
劉發越說越氣,老田頭則把身子壓得更低,整個人幾乎趴在了青磚地上,抖得不成樣子。
秦隋剛想開口再問,老田頭卻猛然往地上一撲,腦袋在磚上磕得砰砰響,聲音沙啞急切:
「大、大人!小人還有話說!小人還有話說!」
劉發一愣,隨即喝道:
「什麼?你還有話藏著不說?老東西,你膽子太大了!」
老田頭不敢抬頭,只拼命地磕,一邊磕一邊喊:
「小人本來不敢說……不敢說啊!劉老爺說小人沒拉住表少爺,要把小人沉塘……左右都是死,小人不敢不說了!」
秦隋沒動,只道:「先說。」
老田頭這才稍稍抬起一點頭,滿臉是淚,混著臉上的血污,聲音抖得幾乎聽不出句:
「那晚,表少爺出村的時候,月亮照得清清楚楚……小人看見,表少爺的腦後有個洞,比拳頭還大……洞裡面還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用手在地上比劃了一下。
院中瞬間安靜下來,劉家眾人面面相覷,趙楓也猛地咽了口口水。
半響,劉發才猛然從石凳上站起來,呵斥道:
「老田頭,你胡說什麼!」
老田頭又磕下頭去,帶著哭腔沖秦隋拼命的喊:
「大人救我!小人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有洞,裡面黑乎乎的東西在動!小人不敢說,怕被當成妖怪……求大人救命!」
秦隋看著地上還在發抖的老田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劉發:
「劉管事,這個人暫時別動,也別讓人死了,案子後面恐怕還少不得問他。
劉發臉上的怒色還沒完全褪去,但到底把火壓了下去,點頭道:
「聽大人的。先把他關著,不處置就是。」
劉壽帶人上來重新把老田頭拖回柴房,老田頭被架著,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嗚咽著「大人救命」,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串拖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