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頭被拖下去以後,劉發從石凳上起身,臉上的怒意已經散了,他整了整衣角,還沒等開口,秦隋的目光卻已經轉了過來:
「劉管事,聽說貴府表少爺失蹤之前,村里還有一次失蹤案,這兩個案子之間說不定有所牽連,能不能把知情者叫來我問問?」
劉發愣了一下,隨即重新坐回去:
「哎,若是問這個,那倒不必找人了。表少爺出事以後,我們府里已經細細問過一遍,小老兒就知道,直接說給二位聽。」
「前次失蹤那個,算起來快一個月了,那會兒我們老爺剛回村里,宅子裡外都還在添置東西,也沒顧上,當時是真沒注意到……」
「事情開始呢,是有天上午,忽然有幾個人來了村里,到處跟人打聽,問有沒有見過他們家的一位童生。原來那名徐童生前些天來村子裡訪同窗,僱車送到村頭,自己下了車進去,結果這一進村,就再也沒有回家。」
「家人好些日子沒見人,派人來問,那同窗卻說沒見過他,家裡慌了,這才尋了過來。」
劉發說到這兒,頓了下,眼中滿是困惑:
「可這事情怪就怪在,當天,他來拜訪的那位張童生根本就不在家,而是前些日就去了鄰村舅舅家,據說為了借錢趕考,又隔了一日才回來,這人面都沒見著,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
秦隋立刻追問道:
「那個失蹤的徐童生,村裡有人見過嗎?」
劉發立刻點了點頭:
「有。村頭幾戶都見到了馬車和人,畢竟是讀書人,大家都記得清楚,眼睜睜看他進了村,卻沒見出來,最奇怪的是——」
「按理說,同窗不在,他就該回去,或者村里問問人,可除了村頭那幾戶,村里根本沒人見過他,村西村南的田裡幹活的不少,也沒人看見他離開。」
聽到這,趙楓忍不住插嘴:
「劉管事,那會不會是他到了晚上才出去?或者往北上了墳頭坡?」
劉發搖了搖頭:
「晚上倒說不準,可你想,他一個讀書人,大老遠跑來訪友,朋友不在,他怎麼在村里耗到天黑還沒人看見的?這本身就說不通。至於你說上墳頭坡,那就更不可能了。」
「那坡名字聽著嚇人,其實不過是個大土坡,坡不高,林子也不密,除了坡頂有座荒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廟,別的什麼都沒有,他平白無故上那兒去做什麼?」
秦隋眼皮一動,立刻望了過來:
「老廟?什麼老廟?」
劉發嘆了口氣:
「那廟有些年頭了,本朝開國那些年兵荒馬亂,廟裡的和尚全被殺了,廟就就荒了,有人說裡面供過肉菩薩,也有人說裡面供的是水神雨伯,也不知真的假的。」
秦隋沒有再問,只是把這話記下了。
該問的都問得差不多,劉發再次起身,臉上仍是那副客客氣氣的笑:
「二位,飯菜真該涼了,先請進去用飯吧。」
秦隋沒再推辭,和趙楓跟著劉發走到了外院偏亭。
偏廳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正中桌上擺了八菜一湯,雖不是什麼精細席面,但有魚有肉還燉了雞,分量也足,看著倒是不錯。
劉發引兩人來桌旁坐定,退後半步:
「粗茶淡飯,二位差爺莫要嫌棄,小老兒還得去給老爺回個話,二位有什麼事,只管讓門口的下人去找我。」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出去,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劉發一走,趙楓拿起筷子就抄了只雞腿,嘴上也不停:
「哥,別端著了,快吃快吃!我都快餓死了。」
秦隋也不客氣,夾了菜就開始扒飯,吃了幾口,突然把頭抬起來:
「你身上帶了多少銀子?」
趙楓嘴裡還嚼著雞腿,聞言一停,然後含含糊糊道:
「就一兩多,怎麼了?」
秦隋也伸筷夾了個雞腿,放進碗裡才說:
「剛老田頭的話你聽見了?開始瞞著事,後來才肯說出來,我就想,村里旁人會不會也知道些有的沒的,只是都沒敢說?」
趙楓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邊嚼邊皺眉:
「不至於吧?老田頭不跟劉家說,因為他是佃戶,怕主家,可這些年繡衣衛來來回回查了多少回,他們不也沒說?總不至於連咱們也瞞。」
秦隋搖搖頭,神色認真:
「還真有這個可能,咱們繡衣衛的名頭,怕是不比閻王爺好多少,村里人那有膽子報上來,不是給自己招禍事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道理,村里人也明白。」
趙楓愣了下,嚼了幾下嘴裡的肉,忽然呀了一聲:
「哥,你的意思是,用銀子買消息?」
秦隋點點頭:「就這意思,一兩銀子一條消息,用錢把有用的東西掏出來……」說著他也皺起了眉,撇撇嘴:
「只是這銀子,有點難了。」
話音剛落,趙楓嗤的一聲笑了,一伸筷子又挑了一大塊魚肉進碗:
「哥,你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太正經了,這案子是給誰辦的?劉家!這賞,憑什麼咱們出?」
秦隋怔了下,反應過來:「你是說,找劉家要?」
趙楓嘿嘿嘿的笑了起來,露出滿口白牙:
「本來就該他們出。這案子是替他們劉家跑的,出點賞錢怎麼了?再說了,十兩二十兩對他們來說,也就是半桌席面的事。待會兒我來說,你看著。」
秦隋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便沒再說什麼。
兩人吃完飯,剛端起茶盞喝著,劉發就回來了,見兩人已經用完餐,臉上堆起個笑:
「二位可吃好了?若是吃好,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去村頭看看?里長那邊已經把人集起來了。」
趙楓放下茶碗,忽然道:「劉管事,有個事得先跟你商量一下。」
劉發忙道:「請說。」
趙楓也不客氣,笑著道:「咱們兄弟辦案,得使些銀錢打賞村民,不使錢,怕是沒人敢說真話。這錢,總不能讓我們兄弟自己貼吧?」
劉發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似的,笑著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二位稍候。」
他轉身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了,身後跟著劉壽。劉壽手裡捧著個小木托盤,上面整整齊齊擺著二十錠一兩的小銀錠子,白亮亮一片。
劉發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笑道:
「二位差爺替我們劉家辦事,自然不能失了禮數,這二十兩銀子就當是劉家的一點謝儀,請二位收下。」
秦隋看了一眼,正要去拿,趙楓卻一伸手,把他攔住了。
趙楓沒看那銀子,只盯著劉發,臉上那點嬉皮笑臉全收了,聲音很有幾分公事公辦的意思:
「劉管事,你怕是沒弄明白。這銀子可不是我們兄弟要的,是拿去村里買消息的,這可跟謝儀沒半點干係,你莫要弄茬了。」
「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到時候派人候著,看我們是不是花你們的銀子,辦了你們的事。」
劉發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笑容裡帶上了幾分真切: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小老兒想岔了,二位莫怪,莫怪。」
趙楓這才伸手,把那些銀錠一塊塊抓起來,揣進懷裡,又輕輕拍了拍。
幾人從劉宅出來,一路往村頭走,路上,劉福從府里取了把銀鉸子過來。
到了村頭大槐樹下燃著兩堆火,旁邊密密麻麻站了幾十號人,手裡各自拿著鋤頭棍棒,也有家裡柴刀的,黑壓壓一片,看見有人來了,立刻全部埋下了頭。
不等走近,里長已經小跑著迎了上來,先朝劉發彎了彎腰,又轉過來沖秦隋趙楓打拱:
「劉管事,二位差爺,村裡的青壯後生,能動的都到了。差爺看看,有什麼吩咐?」
秦隋掃了那人群一眼。
這些人大多衣衫破舊面有菜色,偶爾有幾個壯實些的,也和旁人一樣低著頭,眼神閃躲,沒有半點血氣,倒都是大朙百姓的尋常模樣。
秦隋心裡有數,三兩句打發了里長,又朝著劉發拱手:
「劉管事也請回吧,夜深露重,莫要惹了寒氣,隨便留點人在外面候著就行了。」
里長轉身走了,劉發猶豫了一下,也拱了拱手,只把劉福劉壽留下,自己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秦隋往人群前站了站,趙楓靠在旁邊的槐樹上,手搭在繡春刀上,冷冷的盯著所有人。
然後,秦隋開口了:
「本官今次來,是為了辦你們村的失蹤案。」
「這案子在你們村已經多少年了,你們比我清楚,年年有人丟,年年查不出。本官知道,你們有些人,不是沒看見東西,是不敢說。怕惹麻煩,怕引禍上身,能躲就躲,能瞞就瞞。」
「今日,本官給你們個機會。」
剛說完,趙楓已經從懷裡抓出了一把銀錠,攤開手亮給所有人看,火光照耀下,銀子閃閃發亮。
秦隋繼續道:
「誰要是知道些村里古古怪怪的事,或者和失蹤有關的事,說出來,只要本官覺得有用,一條一兩銀子!現在,誰想賺這個賞?」
話音落下,人群里沒人動,也沒人應。
幾十雙眼睛看看秦隋,又看看趙楓手裡的銀子,又互相看看,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熱,卻沒人往前。
秦隋知道,這些人都不敢做第一,都想等別人先,可現在他哪有這麼多時間讓他們慢慢耗?
他突然笑了:
「都不敢說是吧?那好,咱們換個法子,第一個給消息的,我賞三兩,第二個二兩,第三個一兩,後面的,那就只有一錢銀子了……先說的占便宜,後說的可就沒幾個子了。現在,有人來嗎?」
話音剛落,一個後生猛地從人群里擠出來,咬著牙衝到面前,聲音都有些發顫:
「大人,是不是真給錢?」
秦隋點點頭,從趙楓手裡取了三錠銀子,在手上顛了顛:
「你說,有用,三兩就是你的。」
後生咽了口唾沫,壓低嗓子:
「小人這事,是八九年前的了。有一天中午,小人去村南,經過那間廢屋的時候,看見屋門開著,門口擺著把舊椅子,正對著外頭。椅子上搭著一件青衫,嶄新嶄新的。」
「小人當時想進去拿,可走到門口,又覺得那地方陰森森的,後脖子發涼,沒敢進去,就走了。」
趙楓在旁邊皺眉:
「一件衣裳,那算什麼怪事?」
後生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分:
「大人,不是衣裳!小的走了沒多遠,一想,這大白天的,怕個什麼?就折回去想拿。結果到門口一看,門還開著,椅子也還在,那件青衫沒了!前後就那麼一小會兒,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它、它總不能自己長腳跑了吧?」
趙楓還想再說什麼,但秦隋已經手一揚,三錠銀子扔進了後生懷裡。
「行,賞你了。」
後生捧著銀子,整個人都呆了,反應過來後,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就往後退。
這一下,人群徹底亂了。
「大人!我有,我有!」
「我也有!我也看見過!」
「我先說,大人,我先來——」
村民們一個個撲上來,你推我擠,七嘴八舌地開口,那些憋了多年的怪事,全在這一刻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