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秦隋不知道里長住哪,但這不難,兩人順手敲開戶還有亮的人家,問了兩句便清楚了。
里長家就在村口,大槐樹南枝對著的道進去就是,門口還有口青石水井,好找得很。
兩人趕到的時候,院門還沒關,里長坐在院中,手裡擺弄著一堆藤條,像是在編個什麼家什,聽見動靜,頭已經抬了起來。
看清是兩位差爺到了,里長忙不迭的把手裡的藤條扔了,小跑著過來把人請進去:
「唉喲,二位差爺怎麼這時候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秦隋和趙楓跟著進去,里長把人讓到那大石磨旁邊的矮凳上,又倒了水放在磨上,剛坐下,秦隋已經在他之前開口了:
「里長,我們今天住的那處宅子,以前是什麼人的?」
里長明顯愣了一下,跟著就站起來了,連忙道:
「二位差爺,是不是那宅子不合適?沒事沒事,要是不合適,小的這就去給你們再尋一處……」
「不是合適不合適,我就是想知道,那宅子原來的主人是誰。」
里長站在那,眼神閃爍,支吾了一下才開口:
「那宅子,以前住的是小人的堂哥,堂哥死了後就歸了小人。平時都是閒著,縣裡府上來了人,或者有公差要歇腳,就安排到那兒去住一住,別的時候都空著。」
他說的很快,趙楓聽了,也覺得沒什麼毛病,但他卻看見秦隋的臉上並沒放鬆,依舊盯著里長的眼睛,然後,緩緩搖頭。
「這話不老實,你這宅子肯定還有點別的什麼,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里長被他這麼一看,渾身都抖了起來,連忙擺手,聲音就像被風颳著:
「差爺,二位差爺!小人真的沒有騙你們,你們可以去打聽,村里人都知道,小人句句實話,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啊差爺!」
秦隋看著里長的反應,心裡疑惑,這樣子確實不像有心隱瞞,正尋思間,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
「對了!這宅子既是你堂哥的,他過世後為什麼沒有交給他的妻兒,反倒歸了你?」
聽到這句,里長的臉上慢慢露出一副苦相,嘆了口氣。
「怎麼給啊,差爺,我那堂嫂命薄,早早就走了,堂哥膝下就一個兒子,前些年也失了蹤,這家……這家就他一個……」
秦隋的眼角突突突的跳了起來,他猛然問道:
「你是說,你堂哥的兒子,也是失蹤案的人口之一?」
里長點了點頭,聲音愈發低沉:
「是啊,這都十來年前的事兒了,那孩子沒了以後,堂哥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後來……唉!他的身後事都是我操辦的,這宅子,自然也就成了小人的。」
秦隋沒有再問。
他坐在矮凳了半天沒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幾件事:
失蹤案……仙淬……木牌……村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只是眼下還不知道,當中像是少了一環,又像是還有個什麼關節被自己忽略了……
他沒有繼續做下去,起身帶著趙楓朝宅子返回。
這時的夜已經深了,村里很緊,只有兩人腳步落在地面的沙沙聲,秦隋一路沒有說話,腦子裡還在盤算,趙楓也有些迷糊,不時揉揉眼睛嘟囔著什麼,一路朝前。
走了一段,轉過個彎,旁邊的趙楓忽然叫出了聲:
「哥!你看!」
秦隋猛然抬頭。
路邊的那棟宅子的土坯後牆上,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一扇門,不大,像是柜子的門,但顏色卻粉紅掛綠,兩扇粉嘟嘟的門扇正在朝著兩邊退開。
然後,從那門裡走出來兩排人,一個個身穿大紅戲袍,臉上卻沒有口鼻,沒有眉眼,光禿禿只是一張白。
它們從門裡出來,朝著外面散開,身子不知怎麼就變得大了,變得和活人差不多,既沒有站在地上,也不是掛在牆上,就像一群從牆裡滲出來的影子。
秦隋覺得這像極了後世的全息投影,只是顏色怪異瘮人,讓人心中發怵。
然後,那群人動了,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聽不清詞,只是感覺調子有些熟悉,像儺戲……
秦隋後腦一股冷汗猛然爬上來——
這曲子,和先前那個老漢哼的也太像了!
他下意識握緊刀柄,身體緊繃,眼睛正盯著面前那些東西,身邊忽然動了動。
是趙楓!
趙楓咧著嘴,眼睛發亮,臉上滿是熱切和歡喜,直勾勾的盯著那面牆,就像頭一回看見廟會的孩子,不但全神貫注,甚至還朝前湊了兩步。
「趙楓!」秦隋低喝一聲。
趙楓就像沒聽見,理都不理,左腳又朝前邁了一步。
不好!
這東西不對勁,而且趙楓已經中招了。
秦隋再不多想,猛地抽出刀,朝著那扇櫃門沖了過去,一刀劈下。
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先劈一刀試試!
刀鋒還沒有碰到,秦隋眼前一花,櫃門、戲服、曲子……全都不見了,就像一幅畫被撤掉,露出了化後——
面前重新變成了那堵灰撲撲的土坯牆。
秦隋的繡春刀收也不收,咔嚓劈在牆上,直接斬進去好幾寸,帶出一條長長的刀痕。
碎土噼里啪啦的崩了他滿身。
跟著,就聽見宅子裡面有人驚醒,高聲叫喊:
「什麼人!你要做什麼?」
秦隋顧不上理,轉頭過去看趙楓。
趙楓站在剛剛的地方,沒動,臉上的笑容還在,卻變得僵硬無比,就像被凍住了,眼睛裡也是一片空洞,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秦隋幾個大步衝過去,不再喊,只是一刀柄就敲在了他的頭上。
趙楓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秦隋接住他,沒敢再回那棟宅子,但也不敢去劉家,他咬了咬牙,把趙楓往肩膀上一扛,轉身就朝著里長家跑去。
看了這麼多卷宗,他大概看懂了,失蹤的人基本都是一個個的,換句話說,都發生在獨處的時候,所以,他現在需要聚集堆人。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和趙楓兩人也會被找上,更不清楚看到的那東西到底來源失蹤案還是自己的手背的印記,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人多肯定沒壞處。
里長家院門已經關了。
秦隋毫不客氣的一腳踹開院門,直接沖了進去,剛把背上的趙楓放下,就聽見屋裡傳來了里長又急又怕的叫聲:
「誰?是誰?想幹麼呢!」
「我!」秦隋喘了口氣,才應:「出來做事!」
里長舉著油燈跑了出來,接著火光一看,,兩位差爺又回來了,其中一個甚至還癱在地上,臉白的嚇人,他哎呀一聲衝過去:
「怎麼了這是?差爺,出什麼事了嗎?」
「出事了。」
秦隋開始翻起了趙楓的眼皮,里長手裡的油燈照過去,只見他眼睛還是直勾勾的,秦隋也不知道為什麼人暈了眼睛還是這樣,沒等他問,里長已經拍著大腿叫了起來:
「這是鬧神了!鬧神了!得去請劉姑子來看看才行啊!」
秦隋猛然抬頭:「什麼鬧神?劉姑子又是什麼人?」
里長急得手都在抖,說的飛快:
「是劉老爺家看祠堂的姑子,前些年祠堂空著,就請了個遠房的姑子看著,平時也會幫人看看這些……鬧神,就是被神找上門了,要這位差爺去填命呢!」
這怎麼又和什麼鬧神扯上了?
秦隋臉色一沉:「誰告訴你們這是鬧神的?」
里長被秦隋的神情嚇了一跳,連忙道:「這、這都是劉姑子告訴我們的,我們本來也不懂,她既然治得好,那、那她說鬧神就是鬧神了……」
「她現在在哪?」
「就在劉家祠堂住著。」
里長躬了身子,小心翼翼的問:「差爺,那、那要不要我現在去把劉姑子請來看看?」
秦隋看看趙楓,又想了想自己在村里遇到的一切,思索下還是搖了搖頭:
「不去。」
里長愣了,他不明白為什麼不去,當又不敢問,只能站在旁邊欠著腰:「是!是!差爺你說不去就不去……那、那您看看需要小人說點啥?」
「這樣,你去吧周圍幾戶的青壯都給我叫來,讓他們帶上傢伙來院裡守著,」說著,秦隋又在趙楓懷裡掏了掏,掏出一錢碎銀扔過去:
「把你家老婆孩子也叫起來,在院裡給我點三堆火,一直燒到天亮。」
里長連聲應是,披著衣服衝進屋裡叫了聲,然後從院子裡跑出去了。
秦隋站在院中,看著身邊依舊昏迷的趙楓,一隻手慢慢的按在了刀柄上……
院子裡暗沉沉的,只有風吹過石磨邊的雜草,發出極輕的響動。
火堆很快點起來了。
里長的老婆和半大小子在院裡分了三個火堆,柴火不要錢似得往裡填,火光很快燎起半人多高,整座院子照得通紅,就連院角石磨上的舊痕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附近幾家的青壯也陸陸續續的到了。
披著衣服趿著鞋,有的還揉著眼,嘴裡嘟嘟囔囔,可一進門就看見地上躺著的趙楓,那張臉在火光下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半睜,露出裡面白生生的瞳仁,有人當場就慫了。
他們站在院門外,嘴裡小聲嘀咕,臉色比趙楓還要難看,既不敢進來卻也不敢走。
秦隋也不廢話,伸手從趙楓懷裡掏出一把碎銀,亮出來,火光下銀星子直跳。
「我兄弟出了點事,里長說是鬧神,我不放心,請各位來陪著守一夜。願意留下的,明早一人一錢銀子的賞,不願意的現在就走,我不攔著。」
幾個漢子心裡頓時盤算起來——
昨兒才領了銀子,那白花花的賞剛塞進了牆縫裡藏著,現銀又擺在了面前,雖然鬧神聽起來邪性瘮人,可銀子卻是實實在在的,不拿,實在對不起自己……
有個黑臉漢子先開了口:「差爺既然這麼說了,我吳老六就留下陪著,咱們這麼多人,熬一夜能有啥事?」
有他打頭,剩下的也紛紛點頭。
「對對對,我也留著。」
「有銀子拿,那還怕個球慫!」
被褥抱出來收拾妥當,里長老婆孩子畏畏縮縮的坐在門檻上,也不敢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