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走越深,院裡反而熱鬧起來。
村民有意壯膽,說話聲音一個比一個響,誰家孩子入了蒙學,誰家打柴扒了藤蟲,東拉西扯個沒完。
秦隋坐在趙楓邊上,手按著刀柄,聽著閒話看著身邊,有用的沒聽見,可這一陣熱鬧倒把院子裡的陰霾衝散了不少。
間中,他查看了趙楓兩次。
人還是那麼僵著,呼吸還有,手腳沒涼,只是人沒什麼反應,看起來情況還不算壞,讓他鬆了半口氣,把他領口鬆開些,又坐回了原處。
從卷宗上看,那些人都是沒人盯著才出的事,趙楓雖然還在昏迷,但這麼多人守著,到了明天未必醒不過來。
真要是醒不來,再去找劉姑子看也不遲。
丑時過去,村民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有人開始打哈欠,然後一個接一個的打了起來,就像被傳染了,漸漸只剩里長還強撐著閒扯,可應他的人也不多了。
秦隋也有些累,他朝著門框望了一眼,正想讓里長老婆去斷盆涼水出來給眾人洗洗臉,醒醒神——
院外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些響動。
不是說話,也不是秦隋先前聽見的那種唱戲,但聲音卻同樣帶著某種韻律,調子拖得很長,尾音一句一頓,聽不清內容,而且越來越大。
聲音傳進院裡,哈欠停了,嘟囔沒了,原本打盹的人猛然坐直,狠盯著外面,手裡的鋤頭棍子抓得死緊,里長的老婆把孩子摟在懷裡,大氣都不敢喘。
秦隋突然俯身,從火堆里抽出幾根燒的正旺的柴薪,胳膊一甩,那根柴火划過一圈光亮飛出院子,落在那片漆黑中。
啪!
木柴摔在地上,火星四濺,光亮暗了一瞬,但馬上又燒起來。
借著火光,院裡的人看見了歪頭的情形——
耗子,很多耗子!
幾十隻耗子人立著,圍成了圈,兩隻前爪抬在胸前,正在齊刷刷的繞著,跟著,一圈一圈的轉。
圈子中央躺著只死耗子,肚皮朝上生了蛆。
那些直立的耗子走上兩步,前爪朝上一揚,嘴裡吱吱吱的齊聲叫喚,爪子落下來,又走兩步,然後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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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他們聽到的,正式耗子的那抑揚頓挫的聲響。
爪子抬起,叫,放下來,走兩步,又抬起,又叫……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所有人後背發涼,汗毛全豎起來了。
「這、這是……這是耗子葬屍……」里長的聲音在喉嚨里抖。
「葬、葬屍?和、和人下葬一樣……它、它們在辦喪事嗎……」
秦隋看著耗子的儀式,聽著那些叫聲,也忍不住心裡發寒。
他已經明白了,剛剛牆上出現的那扇門不是碰巧找上他們,這分明就是沖他們來的,這村裡的東西盯上了他,可到底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他低頭看看手背的符號,沒有變化,大概……和這個符號並沒什麼關係。
那些耗子還在不停的繞著圈,吱吱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齊,聽在耳里,竟慢慢生出了人腔,抑揚頓挫荒腔走板,一聲聲鑽進他耳底——
「死人下葬嘞——」
「孝子看天——」
「一路好走嘞——」
「莫回頭看——」
「黃泉路上嘞——」
「橋窄路寬——」
一聲聲一句句,透著說不出的邪性和瘮人。
秦隋握刀的手開始發緊,但還沒有抽出,他暫時也判斷不了該不該衝出去。
衝出去,打斷那些耗子的儀式,應該是目前最該做的事,可他如果衝出去,那些村民不跟,自己又可能陷入危險,這讓他一時難以抉擇……
突然!
身後趙楓發出了嚯嚯的聲響。
秦隋猛然轉頭,趙楓的嘴巴正大長著,臉頰不斷鼓動,喉嚨有些變大,下一秒,一隻黑色的耗子從他嘴裡鑽了出來,渾身黏濕的掉在地上,吱的一聲就往外跑!
秦隋的刀比它的速度更快!
白光一閃,那隻耗子已經被劈成兩段,血濺在趙楓的身上,兩個半截身子不斷抖動,半天都沒斷氣。
不能再等了!
雖然不知道唱完了會怎麼樣,但就現在看來,在拖下去問題更大,更難以收場!
秦隋咬著後牙槽看向里長:「家裡有沒有烈酒,或者油?」
里長一愣,慌忙道:「有、有!油有,灶上還有!」
「拿出來。」
里長連滾帶爬的跑進灶房,秦隋隨即轉向眾人:
「別愣著,都給我動起來!把柴火紮成小捆,綁緊有用!快快!」
那些嚇得發顫的青壯被他一罵,紛紛動了起來,開始從旁邊的柴火垛上抽出樹枝扎捆,也有人用柴刀把粗木劈開,紮起來。
里長也從灶房沖了出來,抱著個黑陶壺遞到秦隋手上,掂掂足有半壺。
秦隋立刻抓起剛紮好的柴捆,淋上油,朝著火堆中一湊。
呼!
火苗騰地躥起來,照得他半邊臉發紅,秦隋站起來借著腰勁一甩,柴扎脫手,拖著長長的火尾直飛過去。
偏了!
柴扎落地滾了兩滾,但距離耗子圈還有兩尺多遠。
第二捆差了半臂長短,火星子濺到耗子身上,毛皮滋啦直響,但那些東西居然毫無反應,依舊繞著圈,唱著葬,就連前爪都沒放下來。
秦隋的第三紮已經扔了。
這一紮綁得有點松,半空中就散了,十來根燃著的干枝兜頭落下,正好砸在耗子圈中,十來只耗子身上瞬間燒了起來,火苗亂竄,燒得皮都蜷了起來,可它們的動作依舊不變。
前爪照樣揚起放下,步子照樣不停,就連傳到秦隋耳中的聲音都沒半點變化……
秦隋的脖子後面一片冰涼。
他咬了咬牙,繼續一捆捆的引燃扔出去,這時其他人也回過神來,里長帶著膽大的開始幫忙引火,扔柴……
一時間火光連片,那一片全部燒了起來。
這下耗子全部被引燃,雖然還在走,但開始一隻只的倒了下來,倒在火中燒得焦臭,黑煙滾滾。
很快,耗子全部倒下,那一聲聲的送葬曲子也停了。
最後,就連中間的死老鼠都燃了起來,臭氣更濃,一股股的涌過來,濃得讓人噁心。
村人們還是不停,繼續點火,繼續扔,直到外面燒得遍地火焰,把對面的土胚牆面都照得發紅髮亮,這才後知後覺的停手。
所有人就這麼站著,抓著鋤頭棍子,抓著刀柄,看著火燒,把那一片燒得乾淨。
村里突然傳來一聲雞啼。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村里為數不多的雞都叫了起來,天邊像被人慢慢揭開一樣,露出了蟹殼青。
院子裡響起一陣長吁短嘆的聲音,村人紛紛坐在地上,渾身就像從水裡撈出來似得,衣衫貼在身上,滿頭滿臉都是汗水和火燎的糊味。
秦隋也坐了下來,重重的喘了幾口氣。
里長喊了幾聲,他家老婆小子很快從灶房端出葫蘆瓢,把裡面盛的涼水送過來。
秦隋灌了半瓢下肚,其他村人也端著猛灌,涼水一激,這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里長抹著嘴邊的水漬,轉過來:「差爺,您看現在怎麼辦?要不要……馬上去找劉姑子?」
秦隋沒接話,他又檢查了次昏迷中的趙楓,抬頭看看天色,最後把目光才落到里長身上。
「我問你,」秦隋把刀送回鞘,人也站了起來:
「這村子裡失蹤的那些人,家裡都還有人嗎?有多少空著的宅子,多少還住著人的?」
里長愣了愣,手停在嘴邊,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旁邊那個吳老六倒是先應了話:
「空著的多了去了……這十幾年,除了幾家絕戶的被拆了,還剩十來間空在那裡……咿,好像就趙瘸子家還住在家……」
「沒有沒有!」有人接了:「趙瘸子早搬女婿家去了,家裡沒人。」
「徐眼子呢?他兒子好像也是丟了的?」
「徐眼子在縣裡做工,過年直接回的老屋,不著家。」
「東頭那戶呢?就門口有棵棗樹的那家……」
「沒人了,早沒人了。」
村民們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清楚,提到的基本家裡都沒人了。
秦隋聽了一會兒,把話題帶回來:
「照你們這麼說,失蹤那些人家,家裡都沒人住了?」
「差不多。」
里長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早些年那幾乎,房子要麼被扒,要麼塌了,最近這些年的都是空宅子。」
秦隋突然想到最後那個後生提到的廢屋,村南,門口出現嶄新青衫的那間,說不定這就是其中一戶。
想了想,他點了幾名村民,讓他們留下來:
「你們幾個和里長家裡的留著,看著我兄弟。若是他醒了,要鬧要走,那就給我綁起來;若是醒了沒事,那就給他餵點水,讓他留著等我。不管怎麼樣,送信給我。」
「差爺放心。」
里長老婆忙不迭點頭,把兩個孩子往身後攏了攏,其他村民也紛紛點頭。
秦隋看向里長,再看看其他人:「你們跟我走,先去那些空宅子看看。」
里長應了聲,擦了一把臉,連忙站起來出了院子,其他漢子紛紛跟上。
里長家外,昨日燃燒的那塊空地焦黑一片,秦隋順便看了看,什麼都沒找到。
天已經亮了大半,灰藍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路邊的草葉帶著晨露,被走路帶起的風抖下來。
秦隋走在最前面,手按著刀柄,一句話也不說。
他要一間一間地看一遍,那些宅子裡面,一定會有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