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去的第一間,在村南,就是那後生看見青衫的宅子。
宅子藏在兩戶人家的後面,土坯院牆滿是裂縫,但宅子還算完好,只是門板掩著,並沒有敞開。
里長走在最前面,身後扒拉兩下,拉開了院門。
秦隋踩著滿院荒草走進去,來到門口,一抬腳,直接把門板洞開,屋裡的霉氣瞬間撲了出來。
堂屋的潮氣很重,混著霉爛的土腥味,角落的地方積著一小汪的水,應該是上面瓦片破了漏下來的,晨光從門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滿屋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秦隋走進去,站在當中,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
村民和里長全部擠在門口,看著他在裡面閉眼站定,顯然不明白在做什麼,卻都不敢多嘴,只能老老實實的等著。
過了片刻,秦隋感覺到了。
就在正堂的屋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一絲一縷的和自己勾連,但就在他察覺的時候,那股東西從頭頂嗖的飛來,鑽入了他的體內。
他立刻把意識沉入破廟。
香堆,最上面那根殘香又長了存許,凝多了半分仙淬。
秦隋睜開眼,轉身招呼村民把正堂那張厚重的方桌搬到正中,自己則去裡面搬了把椅子過來,架上去。
村民你推我搡的把桌子、椅子擺好,秦隋踩著上去,把手伸向了房梁和牆體之間的空隙——
手指很快碰到了那個東西,冰涼粘濕,和昨晚那塊一樣。
他朝下面喊了一聲:「所有人散開,退出去。」
里長和村民連忙從堂屋中離開,隨後他才將東西抽了出來,果然還是木牌,只不過卻比昨天那塊朽壞的程度輕些,字跡更是清楚——
【救苦度厄青菩薩座下添香童子果位】
他拿在手裡,眼睜睜看著牌子在掌中快速的腐爛下去,字跡掉落,木質朽壞,蟲子也一條條的從裡面鑽出來,僅僅半分鐘不到,就徹底變成了一堆渣,從他指縫灑下去,很快消失。
秦隋從桌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走。」
第二間宅子距離不遠,有了剛剛那間的打樣,里長帶人沖在了最前面,直接踹開了房門,恭恭敬敬的等著秦隋入內。
這次,他感覺到的位置在臥室。
果然,同樣在房樑上又找出一塊木牌,字一樣,情況也一樣。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里長這次看清了,忍不住問了句。
秦隋沒有搭話,卻在第三間宅子摸出木牌的時候給他們看了看。
他已經猜到了,這些宅子都藏著木牌,都在房樑上,一旦這些牌子裡的仙淬被他吸收,就會在一盞茶的時間內迅速朽壞,就像它們不願意被人看見。
第四間、第五間、第六間……並不是所有的宅子都完好無損,其中一間甚至已經塌了。
即便如此,秦隋依舊直接走向了那片瓦堆,伸手從那半掩著的斷梁下抽出了木牌。
吳老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差爺,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您咋知道它藏在這底下?」
秦隋沒有回答,只是把牌子拿在手中,讓他們清清楚楚的看著這塊牌子腐爛,鑽出蟲,碎成渣,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乎已經斷定了,這些牌子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它們和失蹤案有關,也和這上面提到的「青菩薩」、「添香童子」有關。
這些木牌就像某種標記,蘊含仙淬,藏在每一戶曾經失蹤過的人家裡,或者反過來說——
正因為這些木牌,這些人才會失蹤。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時候,秦隋的目光掃過:
「這些木牌上的字,你們認得嗎?有沒有人聽說過這個什麼『救苦度厄青菩薩座下添香童子果位』的?」
幾名村民面面相覷,秦隋這才想起村民未必識字,見了也認不出來,但他馬上發現里長的腿抖得有些大,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長頓時叫出了聲:
「差、差爺……小人好像,好像在劉姑子的祠堂,見、見過差不多的……」
「說清楚點。」
里長連忙道:
「是、是幾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我去請劉姑子來瞧事兒,祠堂門沒鎖,小人推開偏屋,就、就看見屋裡擺著個牌子,也寫的是……是『青菩薩』,小人、小人馬上就退了出來……」
果然!
秦隋顧不得去撿其他的仙淬,立刻吩咐道:
「帶路,去祠堂。」
劉家祠堂在村子北邊,靠近墳頭坡的方向,孤零零的矗愛一片雜木林邊,青磚黑瓦,門臉不大,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大門緊閉,秦隋上前一推,門吱嘎一聲開了。
院裡乾乾淨淨,沒有落葉積灰,正面便是祠堂的正屋,旁邊則是劉姑子平常的住所,但門上現在卻落了鎖,根本推不開。
「上鋤頭,砸。」
兩個後生提著鋤頭一通砸,銅鎖咔的崩開,掉在了地上。
推門進去,是間最普通的堂屋,中間是方桌,旁邊有個架子,上面是些零零散散的器物,地上還有些雜物,看著和普通人家一模一樣,只是空氣中充滿了草灰味。
秦隋看了兩眼,立刻從旁邊的小門走進了裡間。
裡間更小,靠牆擺著張木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對面是個大供桌,旁邊擺著柜子,緊挨著個木架。
無論柜子還是架子,擺放的物件上都留著明顯的空檔。
秦隋走過去,看見了架子上留下的灰印,像是什麼東西被取走後露出來的。
人走了?
如果走了,那就不急在這一時,秦隋的目光跟著掃過全屋,最後落在那張大供桌上。
供桌貼著牆,一塊深藍色的布簾垂到地面,桌上很乾淨,供奉的也是祖宗牌位,秦隋的目光落在供桌前,看到了青磚上很淡的兩道劃痕。
仔細觀察,像是某種拖拽的痕跡。
秦隋伸手掀開布簾,立刻看見供桌下面的地上有塊木板,上面帶著拉環,他退開兩步,招呼里長和那些村民:
「來,搬走供桌,把下面的東西掀起來。」
村民一擁而上,很快搬開了供桌,然後把木板掀起,露出了下面一個大大的黑陶缸。
缸不大,半尺來高,缸口又有個木蓋,看起來年代有些久了,打開蓋子,立刻從裡面湧出一股難聞的腥氣,但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秦隋拿起供桌上的蠟燭湊過去,只看缸內黑乎乎的,只在缸底和缸壁上掛著一層黏膩的殘液,顏色發黑,臭氣正是從這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秦隋放下桌布,退開:
「劉姑子什麼時候不見的?有誰知道?」
村民都直愣愣的盯著那口缸,滿臉驚懼,被秦隋一問才回過神,但卻都說前些天見過,最近就不知道了。
秦隋立刻點了吳老六和其他村民:
「你們現在去村里給我挨家挨戶問,問最後見她是什麼時候,有沒有人見過劉姑子村,出去的時間,往哪兒走,穿什麼,帶著什麼,全部給我問清楚,然後來大槐樹給我回話。」
「是,是!」
然後是里長:
「走,我們去大槐樹,把昨天的人集合起來,出村去搜。」
眾人瞬間散開,除了里長跟著,其他人都朝著祠堂旁邊的人家跑去。
現在,那些空宅的木牌,那口空掉的大缸,那些會治鬧神的本事,都指向了這個藏在劉家祠堂的人,劉姑子!
她一定知道什麼,甚至,她就是關鍵。
秦隋和里長趕到大槐樹時,昨晚的村民已經三三兩兩的候著了,看見他來都閉了嘴,眼巴巴的望過來。
秦隋直接吩咐:
「人分成四隊,朝著村子的四面散出去,別的不管,就找劉姑子,找到以後先派兩個人回來報信,然後再去攔她——」
「記住,報信的人走遠了,再去攔,順序不能錯!」
「那一隊先找到,五兩銀子!」
人群轟的一聲動了,里長在裡面連喊帶罵,勉強把人分成四組,剛分好,他們就抓著手裡的鋤頭鐮刀沖了出去,拼命朝著四面趕。
秦隋又點了里長,讓他去給劉家報個信,解釋下剛剛闖祠堂的行為,同時問問劉管事,那劉姑子有沒有去劉家,如果有就把人扣下,如果沒有,看能不能派點人一起找。
里長離去,秦隋站在大槐樹下,正準備試試能不能通過破廟感受下周圍的異常,一個半大孩子從遠處沖了過來,跌跌撞撞的跑到秦隋面前,正是里長家的小子。
「差爺!差爺!」孩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那位差爺醒了!」
秦隋拔腿就往裡長家跑。
他衝進院子時,趙楓正靠著磨盤坐著,雙手捧著一瓢水慢慢的喝,臉色沒有開始那麼白了,但神情憔悴,猶如大病初癒,連坐都坐不穩。
「趙楓!」秦隋幾步上前,扶住他的肩。
趙楓慢慢抬起頭,看見秦隋,臉上抽了幾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哥……我怎麼了?怎麼渾身沒勁,像被人抽了筋……」
秦隋摸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檢查了他的心跳,有些慢,但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他這才鬆了口氣:
「出了點事,但還好,我們都扛過來了……你還記得什麼不?」
趙楓皺起眉,想了想,緩緩搖頭:
「我就記得……昨天晚上跟著哥你回來,路上好像挺高興的……後來、後來就感覺做了個特別長的夢,有東西在吃我,我拼命想跑,動不了,只能看著它吃……」
他頓了下,看向秦隋:「哥,我是不是差點沒了?」
秦隋沒回答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醒過來,就說明沒大事,我讓他們給你熬粥,你就在這養著,事兒交給我。」
趙楓點點頭,又靠回去,眼睛閉上,像是多說一句話都費力。
秦隋把他手裡的瓢拿下來,又給里長老婆吩咐了幾句,她連聲稱是,一味的點著頭。
秦隋走到院中,也沒了用破廟試探的心思,但目光卻落在了村子的北面。
墳頭坡,那裡有座廟。
有種感覺告訴他,劉姑子很可能去了那裡,所以,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親自去看一眼。
只是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