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戶所出來,街上還是亂鬨鬨的,就連四下的哭聲都沒徹底散盡。
秦隋知道趙楓好奇,不等他問,已經把值房裡的事大致講了一遍。
趙楓聽的不斷咂舌,當聽到馬正山家老二變成怪物,把全家人吃了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罵了句:
「這他娘都是什麼事兒,姓馬的膽子也太大了……」
他在旁邊絮絮叨叨的念著,可秦隋的思緒卻咔的貫通,某個沒想明白的地方正好對上了——
關於夏曉冬。
蟲解道從仙奴升仙長,入解要化形,從人變蛇,那夏曉冬現在這具乾屍模樣,會不會也是屍解道的入解?
一個化蛇,一個成乾屍,只是走的仙道不同,形態不一樣罷了。
夏曉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說,因為一旦說破,秦隋就會知道,他其實是入了屍解道第二階的東西,防備心更重,甚至可能把它直接砍了。
想到這,秦隋壓低了嗓子:「兄弟,我有件事給你說說,你心裡有個數。」
趙楓聽他語氣鄭重,也不敢嬉皮笑臉了:「哥,你說。」
秦隋把夏曉冬的事情大致說了遍,從最開始的名字說起,一直說到自己剛剛的猜測,全部倒了出來。
「我估計,這小子雖然確實沒什麼本事了,但也絕對不像他看起來那麼傻,」秦隋說:
「他的心思太活,後面無論他說什麼,讓你做什麼,都多個心眼,先和我商量。」
「那還等什麼?」趙楓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哥,回去一刀砍了,省得夜長夢多!」
秦隋搖了搖頭:「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殺他。」
這件事,他剛剛已經想得很明白了,夏曉冬這個腦袋的出現,如果按照看過的網文來說,其實正處在個分水嶺上——
聖母小說的寫法中,他應該會看在同為地球穿越者的份上掏心掏肺,冒著天大的風險幫助夏曉冬恢復身體,變成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殺伐果決流中,他應該斬斷一切可能的危機源頭,把夏曉冬的情報徹底擠出來,然後咔咔咔砍成渣,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只可惜,這兩種選擇他都不要。
既然夏曉冬已經沒了多少威脅,自己又確實需要更多關於修仙的消息,那就把它先這個掛著,有需要的時候拿來當個百度百科,沒需要就當個擺設,反正也礙不了多少事。
只是身體這塊,現在就別想了。
這個心思,不能告訴趙楓,所以秦隋換了個說法:
「今天我在值房算看懂了,修仙那些玩意兒,除了咱們千戶,旁人比咱們強不了多少,可咱們辦案不能都指著上頭吧?真到了自己跟前,啥都不懂,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栽了!」
「所以,這姓夏的玩意兒,暫時還得留著,緊要關頭可以用一下,」秦隧道:
「等找到了更合適的門路,咱們再商量怎麼處置。」
趙楓琢磨了片刻,點頭:「哥說得是,那聽你的。不過哥你可得當心,這小子要不老實,趁早把它砍了。」
秦隋笑了笑:「行,咱們都盯著點。」
兩人說著話,已經拐進了馬家所在的那條巷子。
巷子裡火光不斷,人影晃動,到處都是哭喊聲,傷者雖然已經抬走,但地上還擺放著些屍體,旁邊有家屬親眷在哭嚎。
坊長帶著民壯還在繼續扒拉廢墟,落眼一片雜亂,煙火氣混著血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秦隋和趙楓剛在巷口站定,對面已經有人看見了他們。
一個留著三縷山羊鬍的老頭快步小跑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提火把的民壯,到近處借著火光看清兩人身上的飛魚服,慌忙躬身行禮。
「二位繡衣大人,深夜到此,不知有何公幹?」
趙楓張嘴就來:「繡衣衛有個試百戶姓馬的,住哪?」
坊長連忙往巷子裡一指:「就在裡頭,門口牆邊有塊歇腳的大青石板的就是。」
趙楓點點頭,順手從旁邊的民壯手裡把火把抓過來,朝後一揮手:「行了,辦案,你們自己做自己的。」
那坊長和民壯們連忙彎腰,嘴裡連聲稱是,再沒人敢上前。
走到巷子深處,果然看見一幢青磚瓦房,門臉完整,外牆也沒事,靠著門口牆邊正是一塊長長的青石板,表面磨得發亮。
秦隋一腳踹開院門。
院子裡比想像中整齊,只有些碎瓦灑在堂前,但正房卻毀得厲害,屋頂垮了一半,下面的椽子和橫木朝上翹著,像極了朝上抓撓的手臂——
看起來,這就是那東西當初竄出來的位置了。
兩人走到正房門口,門板還算好,卻已經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變形,秦隋又是一腳踹開,屋裡的塵腥氣瞬間撲了出來。
滿地碎瓦爛磚,大梁歪了,半片屋頂塌下去壓在當中的床上,檁子椽子、枋木望板到處都是,把原來那些家什蓋了大半,什麼都看不出來。
趙楓舉著火把找了一圈,皺起了眉:「哥,這都塌成什麼樣了?要不我去叫幾個民壯過來清一下,不然咱倆翻到天亮也發不出東西。」
「先找找看,」他說:「有些東西,人太多了容易丟,別急著叫人。」
趙楓一聽,點點頭,把火把往旁邊一插,跟在秦隋身後小心地踩進去。
他們踩著碎瓦在裡面翻找,當秦隋走到牆邊的時候,一股暖流突然鑽來,順著雙腳湧入了他的體內。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仙淬。
秦隋立刻朝著來源處望去,那東西正好被落下來的檁子撐著,上面壓著瓦,他過去把檁子朝旁邊挪開,看見了下面壓著的柜子。
櫃門半開,櫃體歪斜,裡面塞著個木頭匣子,秦隋把它拿起來打開——
裡面一個瓷瓶,兩件鑲金玉飾,一小疊銀票,再加上七八枚小銀錠,粗粗一算,加起來三百多兩,首飾成色也足。
趙楓湊過來看得眼睛都直了:「哥,這姓馬的挺肥啊!」
秦隋先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裡面是半瓶粉末,顏色灰白,有股淡淡的腥氣。
秦隋一眼就明白了。
這就是化形丹,只是裡面蘊含的仙淬已經被自己的破廟吃了,所以裡面的丹藥都變成了粉末,和那些牌子一樣。
他把瓷瓶重新塞好,把冊子拿出來,趙楓立刻去把火把取來照亮——
這是一本帳冊。
上面記得很清楚:某年月日,賣何物,得多少,分給誰誰多少。
時間從三年前開始,隔一兩個月就有一筆,算起來接近二十筆帳,賣的東西有珠寶古玩,也有字畫藥材,但買主那一欄卻始終都是一個名字:
【中人】。
只有分錢的人記得明明白白。
秦隋把冊子朝趙楓那邊一遞:「你看看,這上面的人,是不是咱們繡衣衛的?」
趙楓接過去,湊到火把下認了認,很快叫起來:
「哎呀,這個趙五,是第三所的小旗,我認得,還有這個陳三哥,第八所的,年紀挺大,好像還和三叔喝過酒……」
秦隋沒說話。
他又讓趙楓再翻一遍:
「仔細看看,有沒有百戶,或者試百戶一級的?」
趙楓一頁頁翻過去,最後搖了搖頭:
「沒看見,最高的也就是小旗。
聽到這,秦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就是一本黑帳。
馬正山不止是私藏化形丹,他私下根本就在幹著銷帳的買賣,下面這些人把來路不明的東西交給他,他再去賣給那個【中人】,回來抽水分銀子。
至於這些東西到底是辦案過程中私自昧下的,還是別人的孝敬,或者巧取豪奪的所獲,那就不知道了。
趙楓又翻了幾頁,忽然指著其中兩處:「哥,這兩個人是咱們第二所小旗,是吳百戶身邊的老人。」
秦隋看著那兩個名字,突然知道吳百戶剛剛那番話什麼意思了。
手下小旗出現在冊子上,不代表就只有兩個小旗參加,他們背後的總旗、百戶,未必就乾淨,只是沒有親自出面,小旗就是他們的白手套。
吳彪臨出門時叫住他,說什麼「馬家找到的東西,先自己看看」,什麼「和本案無關的,別呈上去」。
現在再想,這話就懂了。
吳彪未必知道馬正山手裡有帳冊,但也猜到會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提這個醒,無非是想讓秦隋萬一有了發現,能幫著大家瞞一回。
秦隋合上冊子,心裡迅速盤算。
這東西如果交上去,整個千戶所都要炸鍋,柳千戶可以把整個千戶所牢牢捏在自己手裡,而自己也會更進一步,從試百戶變成真正的百戶。
可然後呢?
冊子上只有小旗的名字,百戶、總旗,會被牽連的人不多,但他卻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刺頭。
還有,這本冊子裡的東西,也未必全都是昧下來的,來路很多,有些本來就是繡衣衛默許的收益,可他把這件事擺上明面,自己以後就難辦了。
百戶、總旗,甚至吳彪,都會防他,躲他,背後給他使絆子,他一個剛提拔上來的新人,根基都沒扎住,拿什麼跟這麼多人斗?
只為了一個百戶的實職,不值。
秦隋抬頭看向趙楓,剛開口:「兄弟,這本帳……」
「哥,這東西不能交出去。」
趙楓搶著把話說了,聲音急切中帶著緊張:「這裡面牽扯的人太多了,交上去肯定招人記恨,背後挨冷箭都說不準……我覺得,這個功勞,咱就不要了吧?」
秦隋看著他焦急的樣子,忽然就笑了:「你說得對,我也這個意思。」
趙楓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哥你要把帳本交上去。」
「我再想升官,也得有命當,」秦隋把旁的東西放回去,只把帳冊單獨塞進了懷裡:
「銀子、首飾和瓶子交上去,帳本先留下,回去找個地方藏好,誰也不提,等以後用得著了再說。」
「對對對,就這麼辦。」
兩人回到千戶所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些發灰。
值房還亮著,兩人見柳千戶還沒歇息,乾脆過去把盒子呈上。
柳千戶打開盒子,又拿起瓶子揭開蓋,看了兩眼:「這裡面怎麼是粉末?你們確定找對了?」
秦隋連忙回話:「大人,卑職也不認識那什麼丹的,只是看這東西和首飾銀票放在一起,別的也沒在發現什麼像是丹藥的東西,只能把它帶回來了。」
趙楓在旁邊又補了句:「大人,如果卑職找的不對,那我們再去一次,掘地三尺都要把東西翻出來。」
柳千戶又把瓷瓶細細看了看,放在桌上:「算了,本官也不知道這東西該是個什麼樣子,只是聽名字覺得應該像個藥丸,它既然和銀錢放在一塊,又沒發現別的,那多半就是了。」
說完,他想了想,又道:
「馬家老二吃了藥丸變妖,這東西肯定沒時間埋進地下,多半都在明處,這對得上。」
然後他抽出兩張五十兩的票子,遞過來:「拿著。」
秦隋和趙楓連忙躬身:「謝大人賞。」
柳千戶擺擺手:「行了,此事就這般吧。第二所的人都走了,你們且回去盯著。」
兩人應聲退出。
從千戶所出來,天已經亮了。
趙楓喜笑顏開的把自己那一張銀票塞進懷裡,拍了拍,滿臉得意,秦隋長長的出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兩人和柳千戶,也算一起分過贓的上下了,這層關係,比什麼功勞都實在。
回到第二所,裡面冷冷清清,只有零散雜役坐在門房裡打盹。
馮祁倒是沒走。
他靠在正堂柱子上,見秦隋進來,立刻站直了,笑嘻嘻地迎上來:「喲,試百戶回來了?」
秦隋和他打了個招呼:「人都出去了?」
馮祁點頭:「吳百戶帶著其餘人手出去了,吩咐我留下來看家,走時說了,這邊要有什麼事,全聽秦哥你的。」
說完,笑嘻嘻的舉手作揖:「恭喜啊秦哥,往後小弟可就指望你多照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