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隋立刻明白,吳彪這是把馮祁專門留給了他。
馮祁這種人帶在身邊,既不能派去危險的地方,別人立功還得分一份,更不能讓他心裡不痛苦,所以吳彪乾脆把他塞給秦隋,既丟掉了麻煩,又算給秦隋派了人手。
秦隋沒有推辭,熱絡的和馮祁打了個招呼,帶進值房。
這自然不是百戶值房,而是後面給兩個總旗準備的偏房,吳彪已經搬走,這裡也就成了秦隋一個人的專屬。
吳彪原本那張桌上已經空蕩蕩,秦隋也不客氣,走到另外一張案後坐下,隨口問馮祁:
「馮兄,早餐吃沒?」
馮祁搖了搖頭,哈欠連天:「昨兒半夜就被叫過來了,上哪吃去?」
秦隋轉頭看向趙楓:「趙楓,去讓門房買點吃的回來,三個人的份,快去快回,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趙楓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秦隋又看向馮祁,招呼他坐下,說:「正好,馮兄,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馮祁坐是坐下了,卻整了整衣襟,難得認真起來:
「秦試百戶,我知道你這人性子素來和善,不過既然進了值房,還是該怎麼稱呼怎麼稱呼,你再叫我馮兄,我可不敢進來了。」
秦隋笑了兩聲:「行行行,隨你。」接著便道:
「我主要是想請教點武藝上的事。」
馮祁「哦」了一聲:「什麼問題?」
秦隋也不遮掩:「我和趙楓原來只學了些粗淺把式,高深點的什麼都不會,所以問問,咱們繡衣衛練武的路子是怎麼樣的?」
馮祁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原來問這個啊!其實很簡單,咱們繡衣衛里用的,主要就是快、輕、重、合、破這個路數。」
秦隋說:「別看我現在運氣好,連升了兩級,但你也知道,我練的就是些基礎拳腳,高深的刀法身法一樣沒學過。所以想問問,咱們繡衣衛的路子到底有哪些。」
馮祁一聽,來了精神:「原來問這個。其實簡單。咱們繡衣衛里使刀的路子,主要就是五種:快、重、輕、合、斬。」
「快,就是快刀。拔刀快,出刀快,眼快心快,別的不論,只比誰的刀先到。」
「這個路數其實最配咱們繡春刀,可練起來也是最難:第一層,拔刀快,搶先出鞘;第二層,眼快心快,拔刀的時候就要知道刀往哪去;第三層才是招快,刀拔出來了,還要能到你要去的地方……」
「三條做到,快刀才算入了門。」
「聽起來容易,可真練起來卻是最難得,不光要苦練,還得有頭腦反應,所以這個路子雖然適合,真正入門的反而最少。」
秦隋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馮祁繼續:「輕,就是刀法走輕盈路數,不和敵人硬碰硬,全靠身法配合刀法出奇制勝,刀隨身動,殺傷力極大,可身法行氣一樣跟不上,那就不行了。」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就是走的輕刀的路子,只是學了這麼多年也才剛剛入門,算不得什麼本事。」
不等秦隋說話,也可能是本來就不想他問,馮祁馬上又說起了第三樣:
「重,就是重刀,這是我們錦衣衛用的第二多的。一句話,一力降十會,管你什麼對手,硬邦邦的砍過去,只要比對手氣力更大,那就能把他擊退、砍翻,很多人都差不多練到了入門附近。」
「不過,重刀要想嫻熟,手上那把刀就必須重打,裡面摻些重鐵石晶,掄起來比咱們常用的重上一倍還多,跟使個大砍刀差不多,若是力氣本身就大,那一刀下去當真開山崩石,勢不可擋。」
秦隋聽得極認真,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純粹的全新知識點,聽什麼都有用。
馮祁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說起了『合』和『斬』。
合,是繡衣衛里用的最多的招數,說開了就是左弩右刀,兩樣一起,有些人左手還會先用別的,比如副手刀、鞭子、盾,湊準時機扔了換弩,一套接一套,對付普通人見效極快。
至於斬,就不是普通繡衣衛能沾的了。
這個斬不是武學,而是一種戰術,一般只有極有錢的千戶或者更高位置的人會用。
簡單來說,就是高價購買神兵利器,動手時直接斬斷你的兵刃,你空手迎他的神兵,勝負高下立分。
一把好刀動則數千上萬的影子,真正能稱得上神兵的,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馮祁說完,又補了一句:
「有了神兵這東西,不管你走那條路子,只要手裡有一把都事半功倍,不過這得靠機緣,不是光有銀子就行的。」
秦隋聽到這裡,心裡已經大致有數了。
這時候趙楓回來了,身後門房端了個大盤子,上面是三碗熱騰騰的羊雜湯,旁邊疊著十來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還有碟醬瓜條,正是附近早餐鋪子的東西。
三人一人一碗,湯香餅脆,唏哩呼嚕吃了個乾淨。
飯後,馮祁從自己帶的包袱里取了茶葉,泡上一壺,三人喝著茶的時候又接著道:
「試百戶,選哪個路數先不用急,回去再想想。你要是想看書,我下次回府城,托人給你找幾本刀法身法的冊子;」
「要是不願意,我就托人問問,有沒有會武藝的師傅願意收徒,雖然教的這些都是普通貨色,但強一點是一點。」
秦隋笑著給馮祁倒了謝。
這會子功夫,趙楓已經打了好幾個哈欠,他連連揉眼,問秦隋:「哥,今天怎麼辦?一整天都這麼熬著?」
秦隋其實不算太困。
他自己也發現了,命元加到四籌九分之後,不睡沒事,要睡也睡得著,但既然趙楓提到這茬,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馮祁,這幾日情況特殊,千戶大人派人十二時辰巡邏,咱們也不能太松,這樣,白天就辛苦你在這裡值著,我和趙楓去後間睡一覺,到了晚間你回去休息,我們留在這裡盯著。」
馮祁忙問:「事情這麼嚴重?」
秦隋點了點頭:「聽起來是,所以只能小心些。」
馮祁想了想,說:「那行,你們去吧,這裡有我。」
秦隋和趙楓到了後間,找到那張供值夜用的床鋪,兩人倒上去,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等秦隋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這一覺沒有做夢,看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只要把睡覺時間調到白天,那東西就沒那麼容易再找上來。
雖然以後怎麼安排還沒想好,好歹這幾天已經有了完美的藉口,先撐過去再說。
他沒叫趙楓,只是自己來到值房。
馮祁見他醒了,立刻轉達了不久前千戶所傳的話:
「派往三個村的人送信回來,都沒發現怪物蹤跡,估計還要找些時日,千戶大人讓各百戶所都安排妥當,無論白天黑夜,所里必須留人。」
這命令正好和他的打算一模一樣。
一下午又在喝茶閒聊中度過,等到了下值時間,馮祁直接招呼:
「我已經點了桌酒菜過來,咱們就在院裡將就吃點。吃乏了我去後間睡,也不回了,免得自己一個人出點什麼事,那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秦隋笑了:「隨你。」
酒菜很快送到,四葷兩素,有魚有肉,還有一罐雞湯,三人也不喝酒,就著菜吃了一頓,邊吃邊聊些閒話。
飯後,馮祁去後院歇了,秦隋和趙楓在院裡坐到天黑,他拍了拍趙楓的肩,讓他隨自己出去巡一圈。
一是做做樣子,也算釘牢自己夜班的實質;二是他本來就不知道第二所的轄區是那幾條街,正好讓趙楓帶他逛逛,把這一節補上。
第二所管轄的幾條街,死人不多,也沒什麼靈堂,兩人慢慢逛了一圈,也只耗了不到一個時辰。
路上遇到了那幾個所派來巡夜的人,雙方見面打了個招呼,各走各的。
這一夜輕輕鬆鬆過去了。
第二天過得和頭一天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晚飯的席面換成了趙楓的,他這人就是這個性子,昨天吃了馮祁的酒菜,今天怎麼也得自己請回來。
還有一件事,吳彪他們依舊沒回來。
根據趙楓打探的小道消息稱,所有百戶都沒回來,看來大家的心思都差不多。
柳百戶這次動了真火,他們就算找不到,也得把樣子做足,等上面的氣消了再說,至於找不找得到那東西,反而是次要問題。
第三天,第四天,依舊如此,秦隋旁敲側擊,靠著閒聊,不光把自己原身的種種事情打聽清楚,還和馮祁混得熟絡無比,關係親近了不少。
中間他還抽時間回了趟家,叮囑了下夏曉冬,順便把黑帳冊藏了起來。
第五天申時過後,吳彪他們終於回來了。
所有人看著都有些疲累,但人數沒少,趙楓去找三叔打聽才知道,不但妖怪沒找到,就連蹤跡都沒發現一點,純純在外面熬了四日。
據說,其他兩處也差不多,同樣一無所獲,而且清河縣別處也沒有鬧妖怪的消息傳來,那東西竟然這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既然吳彪回來了,秦隋他們也就不用在所里守著了。
三人從百戶所出來,馮祁和趙楓說著閒話,秦隋心裡卻想著怎麼尋個法子,能夠繼續夜巡晝息,剛走出半條街,忽然看見街上駛來一隊馬車。
最前面的車上挑著一桿旗,旗面顏色鮮艷,繡著「江南第一樂舞班」幾個大字。
後面跟著幾輛車的車窗大開,能看見裡面坐了些身段婀娜的身影,再往後還有零零散散拉行李、箱籠的驢車。
馮祁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拍著秦隋的肩膀道:「秦哥你看!舞姬班子!這可是稀罕事,趕明兒咱們去看看?」
趙楓瞬間來了興致,立刻勾住馮祁的肩,連連附和,兩個人的眼珠子都快被馬車勾走了。
秦隋的目光也跟著他們的談笑,落在了面前駛過的馬車上。
車馬徐徐,一輛接一輛,就在一輛坐著舞姬的馬車從他面前過去的時候,裡面一個女子的側臉突兀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秦隋背後的汗毛瞬間豎起,一股涼氣從頭頂灌了下來!
他看得很清楚!
那個舞姬雖然穿得不同,頭飾不同,又上了妝,但那張臉,他卻認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穿過來那天,那張臉的主人就坐在保安亭的外面,哭得淒悽慘慘,旁邊的女警還給她披上了衣物。
她就是死在保安亭外那個男人的妻子,這張臉,秦隋記得明明白白,絕對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