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下了。」秦山開口，聲音有氣無力。
秦淵隔著百級層流病房的玻璃透明窗，看著裡面的白粥，就那麼一小碗，自己父親只喝了三小勺。他喉嚨發緊，心中難受，強忍淚水，擠出一絲笑容：「爸，那等你想吃了我再去買新鮮的。」
「嗯，你請了這麼多天假，公司那邊沒說什麼吧？」秦山強撐著精神問道。
「沒事的，我本來就有年假。」秦淵撒了謊。
年假確實有，但公司四百多人，只有高管和部分中管才配享受休假。至於他們這些畫圖佬，別說休假了，能在晚上十點前下班，都是難得的悠閒時光。
所以，他並不是沒有事。組長給他發了很多消息，一直在催著他回去，從「秦工，圖呢？」到「甲方催了」，再到「再不出圖你自己去跟方所和甲方解釋！」
秦山做手術的時候，秦淵在外面一邊等，一邊抱著筆記本，畫圖、改圖、對接、再改圖、再對接......沒完沒了。
有個同事曾經說過一句話，精準總結畫圖佬的工作狀態：「白天出變更，晚上畫圖。」
一棟32層的高層住宅，結構只有兩周的時間出施工審圖。從建模到調整模型已經讓人崩潰，軸壓比、周期比……各種參數像緊箍咒，都要算過，不能超限。
這個過程中還要隨時對接建築，根據甲方各種奇葩意見調整布局，結果就是匆忙出圖，連校對審核的時間都沒有，最後只能用一堆變更去填坑。
這就是「白天出變更，晚上畫圖」。
請假那天，晚上十一點，方所回公司拿東西，跟秦淵說：「秦工，年輕人少熬夜。」
他很感動，覺得人間有愛。
然而方所走出兩步，回頭補了一句：「明天早上八點前把圖匯總好發給邱工，他去甲方那邊開會要用到。」
秦淵甩掉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他不想讓秦山看出什麼來。
秦山或許真沒看到自己兒子臉上的神色，換了一個問題：「你女朋友有說什麼嗎？」
「沒，她還問我你手術順不順利，我還沒來得及回她。」想起自己善解人意的女朋友，秦淵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那就好。都怪我，要不是生了這個病，你們年底就能買房，結婚的事也能提上日程了。」秦山語氣有些愧疚。
「爸，我們才三十二，不急的。再說我們工資不低，過兩年也能買房的。」
「我累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好。」秦淵掛掉電話，朝秦山揮了揮手，提上護士拿出來的白粥，轉身走向電梯口。
叮！
「讓開！快讓開！」電梯門還未完全開啟，裡面便傳出帶著哭腔的喊聲。
秦淵急忙退到一旁，一張病床被護士們迅速推出來，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臉色灰白，嘴唇烏紫。看到那個跟在病床後面、眼睛濕潤的中年男人，他愣住了。
半年前，秦淵帶著秦山來羊城醫院檢查，結果疑似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俗稱白血病前期。當某個數值超限的時候，就會變成白血病。這個病無法自愈，低危靠改善症狀、延緩進展，高危需要化療或者骨髓移植。
秦山住院期間，中年男人的媽媽正好在隔壁床，秦淵和對方聊了很多。他的媽媽和秦山情況其實有些類似，先是覺得身體總是沒有力氣，在縣裡檢查說是貧血，去市里檢查說血紅蛋白有點低，隔壁市更好的醫院也說不清，最後到了省城，那裡的醫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推薦他們來到了羊城，這所全國血液科聞名的醫院。
兩人都是往返羊城和家裡不知多少趟，做了無數次檢查，才把病確診。確診後又要等床位，等床位的時候又來來回回做術前檢查，直到終於排上手術。這個過程，整整花了一年時間。
中年男人的媽媽比秦山早半年做了手術，秦淵記得清楚，那時候手術很順利，老太太術後恢復也很好。
「護士，那人怎麼回事？」有病友家屬拉住路過的一個護士。
護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個字沒多說，匆匆走了。
叮。
秦淵手機響了，同事群里有人發消息，這是他們私下拉的群，沒有領導。說話的是唐工，三十六歲，組裡的老油條，喜歡把手裡的圖丟給新同事，交接時會強調「已經不是我畫的了，不要用我的簽名」。
他說：「你們知道嗎？隔壁組的林工沒了。」
莫工回：「聽說了。白血病，其實手術很成功，但恢復不順利，所以沒了。」
陶工發了個震驚的表情包，問：「是那個三十歲，拿到一級註冊結構和註冊岩土的林工？」
莫工回：「就是他。三十歲，雙證到手，前途一片光明。關鍵是手術也很成功，可惜畫圖熬夜通宵太多，身體底子掏空了，恢復不過來。哎，還是身體要緊啊。」
陶工：「都是命。對了，我今天和人事的聊天，她們說下午會出裁員名單！」
唐工：「？？？？兩輪降薪走了兩百多個還不夠，現在還要裁？！」
莫工：「沒辦法，房地產倒了太多，設計院也跟著遭殃。聽上面的意思，全專業加起來只會留下一百五十個左右，還得裁五十多個。」
陶工：「比自己走要好，還能撈個N+1。」
唐工：「這倒也是。」
秦淵看到「恢復不順利，所有沒了」的時候，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走嗎？」電梯裡的人問道。
他回過神來，沒有說話，搖了搖頭，轉身朝百級層流病房走去，眼睛開始濕潤，視線漸漸模糊，他不由地加快腳步，最後小跑起來。停在透明玻璃窗前，看著移植倉內的父親，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曾經的父親，頭髮是黑的，哪怕五十多歲了，依舊被人夸長得年輕帥氣。可現在，頭髮、眉毛、睫毛全部脫落，兩頰深深凹陷，眼周烏黑，嘴唇毫無血色，身體急劇消瘦，肌肉萎縮，胳膊和腿變得非常細，看著像是一具裹著人皮的骨架。
尤其是看到秦山現在的模樣，那眼睛下方的黑色斑塊和凹下去的臉頰，整個人看著和遺照上的爺爺幾乎一模一樣。
「爸，你一定要沒事。奶奶已經問過好多次你為什麼出差這麼久，我們怕要瞞不住了。」秦淵腦海里不可抑制地想到那個最壞的結果，那時，自己將再也沒有爸爸。
「奶奶已經送走過伯父，爸，你一定要堅持，不然我怕奶奶......爸，我還沒結婚呢，你不能走，你說退休後幫我們帶小孩的，一定要好起來！」
秦淵在倉外站了整整十五分鐘，見秦山似要醒來，趕緊蹲下身，悄悄離開，不想讓秦山看到自己的眼淚。他抹乾淨眼淚，怕別人看到自己哭過，便低著頭走路，順勢拿出手機查看消息。
沒走幾步，病友群突然彈出一條消息：「王教授您好，我想諮詢一下遺體捐獻，和器官捐獻。」
秦淵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下意識地朝手術室那邊跑去，轉過轉角時差點撞上一張病床。護士們正推著它，床上的人已經被白布完全蓋住了，從頭到腳。
是電梯口的那張病床，是那個中年男人的媽媽。
他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往裡看去，手術室的門開著，門口的冷椅子上，那個中年男人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