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沒有過去安慰那個中年男人，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在病友群里發了幾個擁抱的表情包，而後走向電梯。下了電梯，走出醫院大門。早上的大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地面還很濕，滑溜溜的，路上行人走得很小心。
他來到經常光顧的「千里香餛飩」店，「老闆，來碗餛飩。」
「帥哥，大碗還是小碗。」老闆抬頭問道。
「小碗就行。」秦淵從昨晚就守著秦山，一直沒吃東西，想著多吃點，卻突然發現沒有什麼胃口。
十一點半，公司群發出了裁員名單，並不是人事和陶工說的下午。
秦淵點開名單，上面有他。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餛飩，嘆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拿出煙，見是公眾場合，又把煙收了回去。
陶工發來消息：「秦工，我被裁就算了，你這麼厲害都被裁，沒天理啊！」
秦淵想了想，回：「我才進公司兩年，比起其他人，裁我的成本更低。」
他發完消息，打電話給小姑，響了兩聲後接通。
「小淵，你爸手術」電話那邊的小姑說到這兒，聲音有些哽咽。
其實骨髓移植手術並不需要進手術室，是通過幹細胞輸注的。只不過這個過程很長，持續2-4周。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這段時間就是手術期。
「小姑，手術很順利，已經過了觀察期。」秦淵急忙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的語氣明顯變得輕鬆。
「小姑，奶奶在家還好嗎？」
「嗯。你不用擔心奶奶，我們在家輪流照顧著呢，就是她老是問你爸怎麼還不回來。」
「醫生說還有兩周左右能出院，只是後期需要定期檢查，她建議我們最好不要離開羊城，就在醫院附近租房住，最好能住半年到一年。」
「沒事，按醫生說的來，你們先在羊城住一年，你奶這邊有我們。現在你爸做完手術，我們慢慢也可以和她說了。」
「嗯，小姑，你看著來就行。」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不夠了就和我們說，大家一起湊。主要是你女朋友那邊，要和她說清楚。」
秦山從檢查到現在手術完成，前前後後花了三十多萬，其中有二十多萬是借幾個姑姑家的。雖然秦山有職工醫療，但能報的不多，不到十萬。秦淵的卡里還有十萬，勉強夠後續的檢查和治療費用。
「小姑，我知道的。」
掛斷電話後，秦淵給女朋友發了消息，剛吃下一個餛飩，手機就響了起來：「你不是真正的」
他看著來電，是好兄弟謝鳴打過來的。
「鳴仔，怎麼了？」
「相親失敗了，有點難受。」
「展開說說。」
謝鳴嘆了口氣：「她嫌我一米七太矮，沒有穩定工作，車房有貸款，父母沒退休工資。」
秦淵知道，謝鳴人其實很拼。被上一個公司辭退之後，送過外賣，當過服務員，幹過工廠，晚上經常干到十一點。可收入太少了，連房貸都還不起。
「女方什麼條件？」秦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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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我更難受。」謝鳴又是一聲嘆息，「初中沒畢業，做美容的，沒車沒房沒存款，一個月三千多。淵哥，我好歹是正兒八經的二本，怎麼連初中畢業的都看不上我？」
秦淵安慰：「不要糾結這些，先好好看書，爭取明年上岸，到時好女孩多的是。我記得你進過幾次面試吧？去年還考了一百三十多。」
「一百三十九。第一名一百四十五，我面試比他高一點，但總分還是排在第二，太可惜了。」
「明年繼續加油，你機會很大的。」
「嗯。」謝鳴沉默了一下，「淵哥，我房貸還不上，準備賣了。」
秦淵心裡一沉，頓了頓：「我這還有點錢，你先拿去還著。」
「不用。叔叔剛做完手術，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我主要是不喜歡這房子，要不然就賣車還房貸了。」
「你車貸還沒還完，能賣車嗎？」
「額，沒了解過，應該可以吧。管它呢，反正我決定賣房了。」
「也好，反正那裡的購物廣場爛尾這麼多年了，賣掉換個配套好點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當初聽你的就好了。曾經五千多的房子，現在只能賣三千，真痛啊。要是上大學那會兒買一個比特幣，現在起碼值五十萬，可惜了。」
「別想太多，保持樂觀，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有新電話進來。秦淵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女朋友，「鳴仔，有電話進來，我先接一下。」
「好，晚點聊。」
電話掛掉後，秦淵回撥給自己女朋友。
「秦淵，叔叔恢復得順利嗎？」
「順利。再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就放心了。」對面沉默了兩秒，聲音忽然變輕：「我們分手吧。」
秦淵愣了一下，六月的天，身體卻忽然有些冷。他不確定地問：「你剛剛說什麼？」
「秦淵，我們分手吧。」對面頓了頓，「你家現在欠了這麼多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買得起房子？後面生孩子，養孩子都是錢......我不想再等了，我耗不起。」
「好。」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祝你幸福。」
「你也是，祝你幸福。」
秦淵掛斷電話，有些失落，但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受。
男孩變男人，往往就是一瞬間的事，不是因為年齡，也不是因為閱歷的堆砌，而是某一刻，突然就看清了生活的本來面目。也許是分手，也許是孩子出生，也許是見到父母頭上的白髮。
從此不再抱怨，不再傾訴，不再期待別人理解自己的難。只是默默扛起屬於自己的責任，邁步向前。
他放下手裡的勺子，起身走出餛飩店。腳下剛踩上濕滑的台階，一條狗突然從旁邊竄出來，差點撞到他。
「出門不看路嗎？差點撞到我的狗！」
追過來的狗主人是個女人，不到三十歲，長得不錯。她臉色難看，張嘴還想繼續罵，可眼睛掃過秦淵「略有姿色」的臉，臉色稍緩。
秦淵有些無語，明明是對方沒牽繩，但他不想多事，點了點頭：「對不起。」
「哼。」女人冷哼一聲，繼續追狗去了。
他微微搖頭，工作十年，見過的人和遇到的事，比這離譜的多得是，不值得往心裡去。沿著路邊回醫院，迎面走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是隔壁床那對夫妻的女兒，叫小慕，懂事又可愛。
「叔叔好。」她主動打招呼。
「小慕，怎麼一個人出來，你爸爸呢？」
「爸爸陪媽媽去做檢查了。媽媽說吃不慣食堂，我出來給她打包一碗餛飩。」
「我陪你去吧。」秦淵有些不放心，轉身跟在她身邊。
就在這時，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起。
滴滴滴！
前面道路邊上是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女人，她的狗突然竄進了車流，而她竟不管不顧地衝上馬路去追。一輛貨車正朝她狂按喇叭衝來，刺耳的長鳴壓過了街上所有的聲音。
來不及了，剎車根本來不及。司機猛打方向盤，貨車發瘋一般，直奔路邊狂飆而來。
滴滴滴！
刺耳的喇叭聲還在瘋狂響著，貨車徑直朝著秦淵和小慕衝過來，速度越來越快。
秦淵想躲，但來不及。
車頭撞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小慕推向旁邊。然後，他再想跑，身體卻已經飛了起來。
轟。
撞擊的剎那，他才仿佛聽到自己骨頭被撞斷的聲音，身體各處都開始傳來劇痛。半空中，看到小慕摔在路邊，安然無恙，他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我也有撞大運的一天。」秦淵自嘲一聲，視線轉向醫院，仿佛看見了倉內熟睡的父親。
接著，世界變成了灰色，最後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