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還不死？你為什麼不消失？你已經死了，你的存在已經被我剝奪了。」
「哦。」
漆黑的世界空空如也，只剩下綠色的、綿密的、厚重的、看不見邊界的數據流。全知看了看自己，只是一團黃白色的光組成的人形輪廓，分辨不出細節的虛影。對面是一個懸空的綠色數據，只是一個腦袋卻表情豐富。
隨著數據流組成巨大的綠槍，腦袋恢復了平靜。微不可察地，世界好像「寬闊」了很多，沒有剛才擁擠了。綠槍正中光團的胸口，陡然開了一個大洞，卻立刻恢復原狀。
全知用右手在臉前晃了晃，如果他有嘴的話，應該是打了個哈欠。
「有點無聊。」
腦袋一言不發。
它的面前，綠色的數據互相纏繞。初時，像一顆頜下的硃砂痣。不消片刻，腦袋像是這個巨大綠球上的一抹蚊子血。空曠的世界不再擁擠，所有的綠色數據流看起來都變得有層次。
「哇，元氣彈啊。好怕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異變突生，元氣彈開始有節律地收縮。膨脹。像一顆心臟。五秒之後。剎那。重新坍縮成硃砂痣——顏色上也是。
神槍。
白色光團灰飛湮滅。只留下一句：「有點意思。」
「我贏了？」腦袋懵了。
時間停止了60秒。
在第三次轉頭的時候。
「在找我？」
全知重新以光團形式出現，坐著。
屁股底下，一把真的椅子。就是燒烤攤上那種比純塑料凳子，稍微高級一點的，只是有靠背的，還帶著油污的椅子。雙手——應該是手吧，上面托著精緻的，白陶瓷的，印有小熊圖案的，甚至還能看見商標的茶杯。裡面的咖啡還在冒著熱氣。
「下次可以試試。」全知抿了一口咖啡。
和剛才不同的是，全知的胸口有一片泛起的綠漬，正中心，一個肉眼幾乎看不到紅點忽明忽暗。托盤擋住了胸口，全知好像沒看到。
「有效果。」腦袋第一次藏住心事。
綠色的數據流沖天而起。瞬間砸向全知的「傷口」。全知頓時被綠色的數據吞噬，一動不動。世界裡的數據流開始慢慢變淡。
「終於上當了。」
世界變得乾乾淨淨，腦袋也一點點變小。終於，露出了。
是那個小男孩。穿著那個醫生的白大褂。水汪汪的眼睛快哭了。
「你猜猜看我手裡有幾塊糖？」全知也變回人形，走了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猜到了兩塊都給你。」
「五——塊。」小男孩想起來了，自己被搶了兩次糖。怯怯的，又退了兩步。
「那我還欠你三塊。」全知拿出兩支棒棒糖，幫他打開一支，塞到嘴裡。另一支揣進他褲兜里。
「算了，騙你的。」全知又拿出三支棒棒糖，脫下了他的白大褂。
白大褂變成了給全知做死亡證明的大夫。
「幫我看著他。」全知拍了拍醫生的肩膀。
醫生抬手看了看表，身上的古龍水味淡了，狐臭有點壓不住：「上班時間。」
太陽島。
全知從培養皿中醒來，拔掉了腦後的數據線。
「全先生，順利麼？」
「一年之內應該不會有問題。一年後，另一位全先生會徹底把主機修好。我現在暫時把C盤的病毒都清除了，重新建立了防火牆。」
兩分鐘後，衣著得體的全知對全宇宙說：「走，去屍城。我們該讓火山爆發了。」
三分鐘後。屍城。
「他走了？」
「嗯，如你所料。他果然沒去未來城。去仙城了。」
「沒關係。漢順字序響不影閱響讀。」全知將手串上核桃大小的黑色骰子摘下了一個，扔給全宇宙。
「打開，全宇宙。」
全宇宙揮了揮手，骰子變成一個一米見方的玻璃箱。裡面是個人，姑且算是個人吧。目光呆滯，一隻腳耷拉出箱子。
長了一張和全在一模一樣的臉。
全知小心地把這個人的腳插進太歲溢出來的洞口處。右手貼住箱子裡的人，扯開自己的襯衫。襯衫里胸口處是一朵綠色的彼岸花，花蕊處隱隱亮著紅光。
彼岸花迅速消退，全知的胸口只剩下一個微不可察的紅點，隱隱透著幽光。箱子裡的人像過了電一樣，好像有什麼被傳送到地下去了。
「宇宙，把『妄想』收起來，回未來城以後，把它作成全在的新手吧。」
「也是個可憐人，」全宇宙一招手，箱子重新變回骰子，扔回給全知。
「我們——」
「沒辦法，」全知咳嗽了一聲，「總有人要做壞人。他選的時候，應該覺得自己有的選吧。」
安好了手串，全知揮了揮手：「走，全宇宙。還有兩分鐘就要噴發了。」
兩分鐘後。
樓群們扭著屁股，支著路燈當拐棍，慢慢搖。被全在和太歲戰鬥餘波波及過的「殘疾人」，開始「卡粉」了，牆皮簌簌地往下掉。地面皸裂，細縫中逸出的味道像是在泡溫泉。遠處火山不斷冒出灰汽，整個屍城在「下雪」，灰色的灰燼覆蓋了整座城市。地面裂縫像蜘蛛一樣爬滿整座屍城，城裡充斥著臭雞蛋的味道。現在，真的像屍城了。樓群們跳舞跳累了，癱在地上，鋼筋水泥順著縫隙往下滑落。
紅色的花火從火山口吐出來，像吐出一個煙圈。火山灰遮蔽了天空，紅色的岩漿光芒壓過了太陽。紅色黏稠的液體沿著山脊向下流動，路上所有的生物——哦，確切地說，現在只剩下太歲的殘渣——零零散散的孢子，都熟了。低洼處的屍城被填得滿滿當當。濺起的火星，正好砸在全在之前留宿的「旅店」上，所有墳地上的蘑菇片甲不留。整個屍城變成了一塊巨大琥珀。
同一時間，太陽島。
全知咳嗽了幾聲，手帕上痰里的血絲又增加了幾分。
全宇宙遞來一瓣橘子，「傷又重了？」
「沒事，唔，少幾天而已。」全知直起後背，「有驚無險。」
全知走到窗前，「太歲採樣完成，蝗災計劃準備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