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躺在太平間,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給他「治療」。
「您好,先生,你已經死了,請不要亂動。」
「死人也會說話?」全知笑了,「還是你病了?」
「不然,你為什麼沒感覺?」白大褂歪了歪頭,「活人會疼的吧。」
空氣里突然充滿了夏天食堂後廚垃圾桶的味道。
「你看,你都有味了。」白大褂蹙了下鼻子,「我趕時間下班。」
全知感覺好像自己穿著皇帝的新裝,太平間的門縫裡漏出微風。吹起桌上的死亡證明——時間是三天前。
全知怎麼知道?啊,上面寫著的解剖日期和死亡時間隔了70小時。
醫生走得很急。全知聞到了他身上很重的古龍水味道,都壓不住他的狐臭。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一步一頓地走了進來。
「我的兒啊,我的兒。你怎麼這麼年輕就——那該死的肇事司機。」老太太趴在全知的胸腹之間,幾近昏厥。
要不是眼裡自己的脖子以下——一片旋轉的「黑洞」,全知差……一萬多點就信了。
「大媽,你鼻涕蹭到我了,」全知沒有一絲嫌棄的表情,開口說道,「而我——有潔癖。」
大媽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只是趴在全知身上哭。只是腹部的溫熱黏稠提醒他有點不體面。
「我真傻,我為啥讓你替我去便利店,躺在這兒的應該是我!應該是我!」
全知坐了起來:「它在開始試圖理解人類的感情。」
門口又進來了兩個人,黑西裝、黑襯衫、黑領帶、黑皮鞋,一看就很專業。
「十八相送麼?」
來人並沒有搭理全知,攙起老婦。
「請您節哀,我們會讓您的兒子——體體面面。」
老婦被攙出了房間。
涼毛巾敷在全知的臉上,塑膠手套偶爾蹭到皮膚,力道大得感覺腦袋都快成豆花了。感覺尺寸像一個女人的手,氣味像消毒液味的芥末,只剩下猛烈地竄勁兒。
懸液隨著噴壺播種在臉上,濃濃的烈酒氣味。全知咳嗽了一下,睜開眼睛。消毒液和酒精弄得全知有點視線模糊,大概分辨出應該是個女性入殮師。
「怎麼睜眼了?」入殮師重新合上他的眼睛,掰開他的嘴,倒是沒查出什麼異物。
下巴被捏了起來,力道不小。臉上的胡茬再被一點點清理乾淨,意外的是,這個工序反而很溫柔。
「靠,」溫柔的女人有點不溫柔了。全知感覺鼻孔下邊被劃了個小口,棉簽蘸了兩下,幹了。修眉的時候捏臉的力道更大了,但是更加小心。
最後,把臉部重新清潔,煥然一新。全知感覺平時也沒有這麼立整。
她換了一副手套。
膠水覆蓋在剛才的傷口上,像冬天凍出的清涕,乾結在人中附近。緊接著,黏膩的液體塗滿整張臉,感覺像剛啃了十隻老湯豬手,油乎乎的,有點透不過氣。接著又塗了一層,感覺像護手霜,帶著一點樟腦丸和干桂圓的氣味。
腮紅打上的時候,下半身的「修復」也完成了,衣服很「鮮艷」。「黑洞」消失了,全知覺得有點不自在。
「果然理解不了。有點噁心。」
化妝師走了半個小時左右,進來一個濃妝女人。
「哎呀,我的天吶。」五分鐘,白衣女人妝一點都沒花。
門「吱呀」開了一個小縫,一個男人擠了進來。熟人——腦子裡信息告訴全知,這是那個肇事司機。
「寶貝,有什麼好看的,他還能活夠來不成?」
全知正坐在「床」上,托著腮,看著這對男女。
兩分鐘後,兩人出了門,世界再次安靜。
「果然好假,算力開始不夠了麼?」
翌日清晨。
屋子很大,除了遺像的邊框和遺像里全知黑色的襯衫幾乎全是白色。昨天的女人卸了濃妝,很得體地拍著幾近暈厥的老太太的後背。兩個人一身麻素,跪在遺像左側。旁邊幾個月大的嬰兒也被白色的襁褓包裹,「嚶嚶嚶」地哭。
右側是兩撥人。
四五個青白僧服的和尚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仔細看,為首的法師,睫毛微微上翻,左眼還殘留著一絲紫色眼影。鬢角處,黑色的髮根隱約可見,不只是為首的她,是所有「和尚」。
旁邊,長發吉他手自彈自唱,白衣素雪,裙擺飄搖:「曾經,我茫然前行……」
溫婉的女中音聽起來是個美女,要是沒有突出的喉結,和滿臉的絡腮鬍子的話。
三十幾個賓客白西裝,白襯衫,甚至是白皮鞋。
全知爬了出來,一身白西裝,黑襯衫。和遺像上一模一樣。
「諸位,我來——詐屍了。」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音響中播放著《新造的人》,法師們的木魚聲和繞口令的聲音斷了,吉他手忘了對口型和撥假弦。
「死機」卡了一秒,世界又重新熱鬧了起來。對,只要大家認為有「屍體」,葬禮就能繼續辦下去。
全知走到最後一排,蹲下來,和凳子上唯一的小孩子平視。又是老熟人——筆試考試那個小男孩。
全知眼睛看著小男孩,小男孩吃著棒棒糖,眼睛看著全知。
五秒。
小男孩迅速把棒棒糖嚼碎,咽下。
「你不要,姆姆,又搶我糖。那個,我沒有了。」小男孩下意識捂著自己的右側口袋。
全知笑了。
全知被工作人員重新請回原處,這回他出不來了。歌照唱,經照念。
「各位摯愛親朋,我們今天在這裡——」專業的司儀很專業。
「我為什麼要說『又』呢?」小男孩突然提高聲線,「剛才詐屍了。不!這傢伙還活著。」
「——安息吧,阿門!」司儀好像趕著下班了。
小男孩的話好像沒被聽見,賓客們眼睜睜看著棺材被推進焚化爐。世界隨之消散,屋子、賓客、靈堂隨風飄散。只剩下一團火,和火里的全知。
沒有一點熱的意思,全知從火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你還有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