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冷峻少男,秦樹自然是練得相當不錯。
只是這世間的悲喜卻並不相通,在秦樹卯足勁研究著如何修好仙,修大仙時,有人卻很不想修仙。
藥神宗,宗主之所,百草堂。
藥神宗親傳六脈,銅爐一脈的戴長老正皺著個臉,甩著兩撇小黑胡,和藥神宗宗主大倒苦水,聊著家門不幸。
聊著他最看重,也是天賦最好的小兒子對修仙以及煉器都很牴觸這件事。
在矮桌對面,藥神宗的宗主丹秋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和戴長老的苦水相比,他更在意自己的丹爐。
爐火騰騰,火中映著丹秋生的光頭。
丹秋生的面相與其說是醫師不如說更像僧人。
「老戴啊。」終於有些聽煩了的丹秋生忽然開口勸慰道,「不學就不學吧,又不是多大的事,銅爐戴家向來人丁興旺,你家姓戴的崽比我田裡的草都多,小兒子不樂意接你這差事,那傳給別人就是了。」
「不成,不成。」戴長老擺著手,「我這小兒子可不一般,你之前不也看過,那天賦簡直是世間難尋,如果日後不出岔子,可是要當下一任宗主的人。」
聽著這有點大逆不道的話,但丹秋生卻並未生氣,他仍斜眼看著自己的丹爐。
思索片刻後,他開口道:
「若是如此,我有個主意你要聽不聽?」
「您講。」戴長老趕忙往前蹭了蹭身子,並給丹秋生倒了杯茶,「您要收他做弟子?」
戴長老墨跡這一上午,打的其實就是這個主意。
只可惜,丹秋生卻並不這麼想,他擺了擺手,「別想,我不收徒。」
戴長老,「那您有什麼主意?」
丹秋生,「我想說的是既然你看他煩,他看你也煩,那不如就給他換個環境。」
戴長老,「換到哪裡?你是說龍眾那邊......」
丹秋生,「外門,你說怎麼樣?」
聽到這話,戴長老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話是什麼意思,外門那環境,哪裡比得上我親自......」
「嘖。」丹秋生輕嘖一聲,目光終於從丹爐上移開,看向戴長老。
「外門怎麼了,本宗主就是外門出身。」
「這......」戴長老摸了摸毛,無力反駁。
眼前這位,是藥神宗開山門以來,第一位非親傳出身的宗主。
「唉,老戴,你這麼想。」丹秋生繼續鼓搗,「人挪死樹挪活......」
戴長老,「?」
丹秋生,「咳,我是說樹挪死人挪活,咱藥神宗外門又不藏私,築基之下都學的一套東西,在那邊耽誤不了你兒子。
「外門也不是別家,你想開小灶也沒人攔著你。
「而且與同齡人多多交流,也更能開闊眼界,孩子總歸是孩子,一直和你我這種老東西待在一起,會爛掉的。」
戴長老琢磨了一下,覺得丹秋生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對他兒子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修行的心情和興趣。
只要有了那份心情,在外門還是自家客廳修行好像還真沒什麼分別。
「確實。」戴長老點頭道。
丹秋生見戴長老上了套,繼續趁熱打鐵。
「我覺得不光是你兒子,咱們可以把老馬,老王,他們適合的子孫輩都打包送到外門。
「這樣,既不顯得你兒子突兀,還能給你兒子做個伴。」
「確實。」戴長老繼續點頭道。
戴長老打心眼裡瞧不上外門的那些弟子,他覺著還是其他親傳的孩子適合做自家小兒子的試金石。
不知不覺間,這次閒談的重點就從銅爐一脈戴家的家事,變成了宗主和一位親傳一起研究著,怎麼把宗門內各家的『天之驕子』都忽悠到外門去上大課。
......
幾盞茶的功夫,談妥了的戴長老心情舒暢,哼著小調,美滋滋地走了。
而等戴長老沒影了後,丹秋生起身來到露台邊,扶著欄杆望向了眼前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雲海。
在過去,這裡不是這樣。
一開始,此地根本沒有什麼藥神宗,只有一座立在半山腰的草廬。
後來,草廬變成了一座小院,八位來自五洲八方各有所長的藥師在這裡住了下來,過起了隱居避世,研習丹方醫術的日子。
再之後,不知過了多久,小院變成了一座山門,連帶著整座山都被翻新了一遍。
八位藥師的後人將藥宗的匾額掛在了山門之上,開始廣收門徒,施藥行醫。
再再後來,時光荏苒,歲月飛逝,宗門越做越大。
藥宗變成了藥王宗。
藥王宗又變成了藥神宗。
時至今日,當年建在半山腰的草廬早已遺落在歲月之中。
如今的世人知曉的,只有這可醫天下疾的百草堂......
丹秋生的目光穿過雲海,看向藥神宗的後山。
藥師八脈,如今只余其六,此時既然搞定了銅爐戴家,那剩下幾家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當丹秋生的目光掃過無名一脈的小蘿蔔峰時,他卻忽然唉了一聲。
青芫的術法遮住了他的視線,他此時無論怎麼看,都只能看到一把撐開的油紙傘。
傘上寫著三個字。
不給看。
丹秋生,「……」
輕笑一聲,他只當是李青芫在發羊癲瘋,所以也並沒有在意。
不過很快,他卻又想起一件事情。
他記得,李青芫那貨幾年前下山好像撿回一個孩子來的。
好像叫秦樹還是什麼的。
這般想著,丹秋生指點虛空,喚來了宗門的名錄。
他想看看那個叫秦樹的孩子是否被欽定成了無名一脈的傳人。
如果是的話,那就一併送到外門上課。
然而......
「嗯?怎麼已經在外門了,還是今天剛登記的?」
……
前山,明德殿。
今日無事,種花養草。
還有一刻鐘結束今日值殿的中年修士捧著小碗茶,眯著眼享受午後的陽光。
然而還沒舒坦多久,一陣敲桌子的聲音忽然打亂了他的摸魚節奏。
中年修士眉頭微皺,本想說明日再來,但那微眯的眼睛卻被某種反光晃了一下。
而也正是這道光讓他看清了來人。
「明……哎呦,我……宗宗主……主主主!」看著宗主的大光頭,中年修士說都不會話。
「起來,地上涼。」丹秋生站在桌前,微笑看著已經滾到桌子下面的中年修士。
「放心,我不罰你,不走神來這明德殿幹嘛,我當年在這值日時也這樣。」
「嘿……嘿,」中年修士尬笑兩聲,趕忙岔開話題,「宗主您今日來明德殿是……」
丹秋生,「問你些事。」
中年修士,「您講。」
丹秋生,「今日是否有一名叫秦樹的孩子來此記名?」
中年修士,「有……不對,沒有。」
丹秋生,「?」
中年修士,「啊,內個,我沒胡說,我的意思是來的不是那孩子本人。」
整理了一下思路,中年修士將今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說完後,中年修士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宗主的表情,想要揣摩一下宗主的聖意。
然而丹秋生並未對此事做任何評價,只是在臨走前說了一句。
「對了,過些時日明德殿這邊會有些忙,你準備一下。」
「怎麼了宗主?」中年修士大著膽子問。
「沒什麼,就是一些親傳子弟要來外門上課,需要你們提前做好準備,分配一下住處和一些應用之物,以及......算了,規矩這事不用你們管,我來定。」
說完,丹秋生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中年修士面前。
而中年修士呢,則摸著自己的腦門,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覺得,那不可說的宗門秘事,變得更不可說。
匿名的親傳!
突然出現的宗主!
看不出情緒的深邃目光!
不知道哪來的大母狼!
可疑的外門弟子!
那些親傳少爺們還要來外門陪讀!
「難道說……」
啪!
中年修士抽了自己一巴掌。
這事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