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師姐,這些雜書收取的借閱費為何會比那些功法還高,這其中有什麼典故嗎?」
書架這邊,秦樹一邊翻閱一本正經的《嶺南雜記》,一邊問道。
「哦,這個啊。」書架另一邊,師姐的聲音響起。
「其實不是雜書比功法貴,而是功法降價,變得比雜書還便宜。」
秦樹,「誰降的價?」
書架後的師姐,「宗主唄,除了他還有誰,他把第五藏書閣的功法借閱價格全部砍了六成。」
算了一下,秦樹心情有些微妙。
感情這些功法原來這麼貴啊。
那換做以前不能拼好書且只能原價時,普通外門弟子怕不是忙活上一個月,也換不來一本功法。
想到這裡,秦樹不免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宗主生出些許好感。
書架後的師姐並不知曉秦樹在想什麼,繼續說道。
「雖然有些長輩對此頗有微詞,但我覺得挺好的,這些基礎功法又不是寶貝,搞得那麼貴,不是純粹在難為人。」
「確實?」秦樹點了點頭。
對於蛐蛐長輩這事,書架後的師姐似乎很有興趣,只是還不等她繼續蛐蛐,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等一下,弟弟你不對勁,你不是外門弟子嗎?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我是新來的,這個月才登記入宗,所以很多事都不知道。」秦樹實話實說。
「哦,是剛被人撿回啊,是哪位......算了,不用告訴我,我不感興趣。」師姐按耐住八卦的心,似乎想暫時結束話題。
但秦樹卻不想。
「對了,師姐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我們外門弟子的腰牌上面沒有名字,也沒有記號,就只刻了一個藥葫蘆。」
「這個啊,只是為了防止醫鬧罷了。」
「?」
書架後的師姐,「雖然我們藥神宗的醫術冠絕五洲,但保不齊也有失手的時候。
「如果遇到這種情況,那在外行醫的弟子難免會被人記恨。
「而這無字腰牌便是一道保險,無字表示此弟子代宗門行醫,覺得不妥,可直接來我藥神宗討要說法。
「同樣的,若是弟子醫德真的有損,我藥神宗也會承下這份因果。」
「那還挺好的。」秦樹真心實意地讚許道。
「不然呢。」書架後的師姐輕笑道。
隨後話題終了,書架兩邊再次安靜下來。
自那日騷虎佳話後,這種對話每日都在這裡進行。
兩人隔著書架,不知彼此。
書架那邊的師姐,每次開口,基本都是向秦樹詢問有關九蟒山騷虎話的語法細節。
書架這邊的秦樹,則大多問一些宗門的常識,
偶爾會問一些有關內景洞觀的軼事。
雖然有些古怪,但對於這種不問彼此來路,也不問彼此去處的交流方式,兩人卻是樂在其中。
只可惜,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九蟒山的騷虎沒出過駢文大家,那些騷騷的話,總有講完的一天。
「師姐,你要的九蟒山虎妖方言語法重點我已經整理好了。」
最後檢查了一遍,秦樹將一本請託蘿蔔叔們代為抄錄的冊子,塞進了書架的縫隙。
書架對面的師姐咻的一下將冊子抽走,然後又塞了另一本冊子過來。
「給,這是我從第三閣抄來的,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關心內景洞觀,……算了,我管這個幹嘛。你在這裡隨便看,就是記得千萬別帶出去。」
「明白。」
交換完畢後,書架兩邊又只剩下了呼吸與翻動書頁的聲音。
看了一會,秦樹心說不愧是級別很高的第三藏書閣,比這全是皇叔的第五閣不知高到了哪裡。
根據這本師姐手抄所述,內景洞觀並非如秦樹想的那般,每個人都獨一無二。
相反,它們和門派類似,也有著明確的種類。
心藏烈火,驍勇無雙者,觀火德經。
白衣不染,心若冰清者,入水溟山。
心懷天下,懸壺濟世者,奉穆慈堂。
剛正不阿,正氣凜然者,握玄尺劍。
諸如此類。
總之,心性機緣相似的人,往往會觀想到同一類內景洞觀。
甚至當達成某種條件時,還會出現多人共享且可繼承的大洞觀。
就比如中洲倒玄山道士們的青霄宮。
和西洲密宗禪修的梵天極樂境。
......
秦樹認真地看著,只可惜看了兩遍,也沒找到和自家生谷差不多的玩意兒。
難道說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見過生谷?
「話說師姐,觀想這些內景洞觀有什麼法門嗎,還是就靠硬想?」秦樹合上冊子隨口問道。
「不能說哦。」書架對面的師姐語氣幽幽,「內景洞觀涉及到結丹之後的道途,從來都是每個宗門一等一的秘密。
「所以你問我青霄宮怎麼走,玄尺劍插在哪,我真不知道。至於我們藥神宗所掌握的三種觀想法......
「抱歉哈,弟弟,現在還不能和你說,你……嗯你懂的。」
對於師姐的拒絕,秦樹並未在意。
一來這本就是情理之中,二來這事他也就是隨口一問。
師父說了,到了合適的時候,自己自然就會知曉。
而他現在只是單純地好奇罷了。
將冊子通過書架縫隙還給對面的師姐,秦樹隨口說道。
「那我就先回去了,師姐您慢慢看。」
「嗯,弟弟慢走。」
......
等二樓的門重新閉合,千荷從書架後探出了頭,看著這位『好弟弟』消失的方向,輕輕嘖了一聲。
「這就走了?」
千荷繞過書架,來到秦樹剛剛站的位置,手指搭在書架的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窗外垂落的夕陽將她的影子無限拉長。
千荷很好看,且作為至關重要的家族繼承者,自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各種各樣的期盼裹挾著前進。
父親期盼著她的未來。
母親在她身上尋找自己過去的影子。
大外甥求著她這個小姨媽替他擋災。
同門姐妹想要獲得她的友誼。
從很小時候開始,千荷就曉得凡有來者,必有所求這個道理。
這位書架後的小師弟,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過他與其他人相比,卻有些不同。
不同的點在於,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誰,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誰。
幾日聊天下來,他從未做過任何窺探之事。
似乎對他來說,自己是不是人都無所謂。
與自己說話,就只是說話而已。
就像他說的,『聊天,和誰聊天不是聊天。』
而有關九蟒山騷虎話和內景洞觀的交易。
則更像是擦肩而過的兩人,一人問『吃了嗎』,另一人答『沒呢』,最後兩人同時說『那不如一起』,吃完後又再也不見的詭吊默契。
千荷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很輕鬆。
想到這裡,千荷停下敲打書架的動作,從袖口中掏出一枚暗金色的玲瓏小塔。
小塔共分七層,是以八部龍眾之法祭煉的法寶。
其中三層是毒,四層是藥。
塔內自成一方天地,除了能將結丹之下敵人吸入其中外,還可供使用者避入其中療傷。
對她來說,這只是一件很好看,卻並不重要的法器。
但對築基之下的修士來說,這玩意兒卻是一件能傳家的寶貝。
千荷本打算在小師弟索求更多時,將這東西送他,斷了這份莫名的緣分。
但......
不知為何,這塔,沒送出去。
是不想斷緣,還是......
「這小屁孩不會在釣我魚吧!」
千荷收起小塔,忽然沒由來地有些煩悶。
她背著手圍著書架轉起圈來,糾結著要不要查一查那個小師弟的底細。
這事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只要調閱他在一樓留下的登記,就能弄清楚他姓甚名誰。
但最後,千荷還是按下了這份衝動。
仙途漫漫,沒必要多生事端。
萬一滿懷期待搞了個清楚,最後發現也是個勢利眼,反而不美。
不如順其自然。
「唉,有緣再會吧,小弟弟,希望以後能在內門看到你。」
抽出那本記載著內景洞觀信息的手抄本,在將其化為灰燼後,千荷戴上面紗離開了二樓。
......
然而自那日分別後,秦樹和千荷卻都沒再去過藏書閣二樓。
千荷去了九蟒山。
而秦樹則是遇到了一件和書架後的師姐聊天相比,更棘手的問題。
他修行遇到瓶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