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荷那邊。
與同門姐妹別過,她回到了自己那座獨居的小樓。
關好門窗,千荷伸了個懶腰,隨著她舒展身軀,那身素白長裙也悄然滑落。
不過很快,便有一件灰白色的短衣從衣櫃中飛來,蓋住了那白玉般的春光。
而後千荷又抖了抖手,在一陣叮噹作響聲中,玉釵步搖歸閣,一頭烏黑的秀髮如瀑般散了開來,隨意地披在身後。
換好衣服的她在梳妝檯前坐下,開始靜靜地發呆,直到好一會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哎了一聲,然後抬手摘下了那本該一進屋就取下的面紗。
梳妝檯上有一道法鏡,法鏡鏡面如海,碧波氤氳,終於映出了千荷的素顏。
與在外時那種遺世獨立的清冷不同,此時的她渾身上下都透著慵懶。
那眼角微垂的模樣,與其說是閉月含羞,不如說是鬼迷日眼。
當然,好看還是好看的,鬼迷日眼的好看。
盯著自己看了許久,千荷疲憊地嘆了口氣。
這次九蟒山之行,因為被人爽約,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回來的路上,又好巧不巧在鼎王鎮遇到了幾位有過眼緣的同門師妹。
結果就是,被迫結伴回山,以至於被吵了一路。
早在半山腰,她就已經身心俱疲。
此時想想也是奇妙,在家時覺得家中惱人,屋外皆是桃源。
可沒成想這入世之後,之前厭煩的家卻又變成了最安逸的所在。
好想回家,好想溜進極淵海眼裡好好睡一覺。
或者......
千荷看向桌面上那本《九蟒山騷虎話考據》。
她想起了第五藏書閣二樓那個隔著兩人的書架,那個書架後的小師弟,以及那十來個下午。
要不,去找他聊天?
他還會不會在那裡?
「小師弟.....唉?」
也許是直覺,也許冥冥之中其他什麼玩意兒起了作用,千荷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山道旁的那頂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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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感覺有些親切。
難道說......
只是片刻後,她又像是自己與自己慪氣一般,把這個沒譜的想法咽了回去。
怎麼可能是一個人?
「而且是不是一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想他幹嘛。」
青澀莫名的掛念打不過彆扭的少女心,在挨了兩巴掌後,又被打回了少女內心深處。
不再去想書架後的少年,她把自己往身後一丟,摔進了閨房小床的被褥里。
睡覺!
......
翌日上午,千荷表情淡然地來到山門口,準備假裝路過,瞄一眼那樹下之人到底是誰。
沒什麼特殊想法,單純地好奇而已。
嗯,單純地好奇。
但可惜的卻是,這次山門之行卻是一無所獲。
樹下無人,甚至就連站在山門前的形象崗都換了兩人。
看衣服,是換了兩個內門弟子,還是和千荷系出同門,也是農桑一脈。
因宗主丹秋生的巧思,現在守山門的形象崗屬於是肥缺,很多內門弟子偶爾也會來排班站上幾天,換換腦子。
「昨日那兩人呢?」帶著面紗的千荷隨口問道。
今日的守門弟子愣了一下,立刻拱手道,「回師姐,兩位師弟聽說是接了宗門任務,昨夜便已經離宗向西而去。」
千荷又問,「那樹下的那個去哪裡了?」
守門的弟子有些茫然,思索良久後搖了搖頭。
「不知,在下最近一直在幫王長老理田,未曾來過山門,不知師姐說的是誰。」
「王長老?他的藥田怎麼了?」
守門弟子有些尷尬,「師姐前幾月不在宗門,大概不知,王長老的田上上個月又被那位大人洗劫了一遍,失了好多寶貝。」
千荷,「......」
千荷前幾個月不在宗門,上個月才從外面回來,而最近她一直在忙九蟒山的事,也不清楚自家那一畝三分地都發生了什麼。
不過說到那位大人,她還是曉得的。
在藥神宗能被如此稱呼的,除了無名一脈的李青芫,也沒有別人。
想到無名一脈的那位活祖宗,千荷也有些頭疼。
那一脈從古至今儘是魔丸,幾年前她在家時,她就不知聽母親念叨過多少有關這無名一脈的破事。
雖然在千荷看來這些詆毀可能有誇張成分,但也足夠證明只要和那一脈沾上關係,就會變得不幸。
而且聽說前些年,那個李青芫又從外面撿了個小的回來……
「罷了。」
千荷嘆了口氣,不再糾結這事,轉身離開了山門。
……
下午。
千荷玩著茶杯,又開始盯著桌子上的《九蟒山騷虎話考據》發呆。
沒辦法,人就是這樣,很多事你不想還好,一想就很容易陷進去。
尤其像是對千荷這種本身就很彆扭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雖然想要知道師弟的身份,只需要去第五藏書閣,找孫執事要一份登記帳目就好。
但千荷就是不想這麼做。
因為如果這麼做了,那不就說明自己真的很在意嗎?
怎麼可能?
自己根本不在意,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不過是說話有趣,人也平和,隔著書架和他待在一起讓自己感覺很安心而已!
『要不,還是小算一下吧,大家各退一步,我也不查小師弟到底是誰,我就算一下他最近去了哪裡,去沒去山門那邊晃悠,別的……別的關我屁事。』
這般說服自己,千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簡單地挽了個髮髻,然後就開始翻箱倒櫃找起東西。
一小會兒後,她擺了個陣法出來。
陣法之術自古有之,其起源可追溯到上古時期八部玄武眾的《撓後背問天下不下雨之術》。
之後雖然經過無數年發展,如今已經成了世間大道。
但論起專業,還是那群長脖王八最為厲害。
恰好,千荷她家和玄武眾很熟,所以她也算得上是精通此道的好手。
千荷此時布置的陣法名曰『問徑』。
此陣只需要將目標的貼身之物放入陣中,就可卜算出目標人物的大致方位與行徑。
在修為壓制的前提下。
確定一切準備妥當,千荷將《九蟒山騷虎話考據》放入陣中。
然而……
「嗯,怎麼不靈?」
陣法沒有問題,書也沒有問題,但卜算出的結果卻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這……」
千荷想了想,覺得很可能是書放在她這裡的時間有些久了,失了許多天機,氣息也被自己遮蓋,所以才算不出那位小師弟這幾天都去了哪裡。
「嗯,肯定就是這樣,他就是一普通的小師弟,哪能有什麼通天背景,配得上有人用大法術遮蔽他的天機。」
千荷這般想著,調了幾個陣符,準備再算一次。
這次倒是有了明確的結果。
但這結果卻讓她看不明白。
第二次卜算的結果很是準確,只是……
「為什麼會一動不動啊!難道……難道他這幾天一直都待在藏書閣?」
他和山道上那個不是一個人!
千荷很想去藏書閣那邊再進一步驗證一下,但想想還是算了。
「區區一個小師弟而已,算他位置已經很給面子了,現在是睡覺時間!」
心情愉悅的千荷抬手把法陣打散,翻身上床。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她還是悄悄鬆了口氣。
『果然,小師弟果然不是那種譁眾取寵的人!』
......
不談少女心事,卜算結果如何,只談秦樹位置,他現在還真在藏書閣。
至於為何第一次沒有算出任何結果,單純是因為千荷手法不行。
秦樹的氣息早已被青芫遮蔽,以千荷的手段,根本破不了那偷天換日之術。
而第二次算出了結果,則是因為她算錯人了。
千荷調整陣法時,為排除自己這個干擾,將目標從書的主人變成了寫書的人。
而那位抄書的『人』,自然是一動不動的。
因為它只是一顆田裡的蘿蔔。
整本《九蟒山騷虎話考據》都是秦樹口述,由一位寫字很好看的蘿蔔叔代筆落成。
他已經快六十年沒挪過窩了。
反正,這件事暫時就是這樣。
因為種種巧合與彆扭,兩人錯過了些許際會,卻又多得了幾分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