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沒有一句假話呢?
*
「你的意思是,你被困在了這棟洋館裡,只有自己無法進出正門,所以才讓迷路進來的小女孩出去散布流言,希望有人能來救你?」
手端紅茶的男人看著萊諾爾:
「所以說傳言其實是你編的,你根本實現不了願望?」
坐在對面的萊諾爾趕緊點頭。
男人嘆了口氣,放下鎏金茶杯:
「你知道嗎?沒人比我更懂你們這種躲在荒郊野外的邪術士了,你就是想要活人嘛,還說得這麼彎彎繞繞。」
說著,他指了下窗外的庭院:
「看外面,跟我一起來的士兵,五百多人的靈魂和血肉,隨你取用。」
萊諾爾保持著微笑,額頭流汗:
「閣下,您還沒告訴我,我該如何稱呼您?」
「這得怪你的紅茶太香了,術士。」男人笑了兩聲,「名字不重要,你叫我伯爵就行。」
萊諾爾訕訕道:
「伯爵閣下,我不需要五百個士兵……那個,有沒有女人?」
聞言,伯爵重新打量了萊諾爾一番,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想要那種,早說啊。」
他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士官。
士官會意,行禮離開應接室,沒一會兒就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亞麻袋回來了。
嘩啦啦啦——
閃亮的金幣撒了滿地。
伯爵重新端起茶杯,說道:
「怎麼樣?能讓你睡一輩子妓院了,夠不夠?」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萊諾爾依然禮貌地微笑道:
「您不是去打仗嗎?帶這麼多錢做什麼?」
「搶的啊?」伯爵有些不耐煩,「哪有軍隊打仗不搞錢的?你就說夠不夠。」
「還是得要女人,最好是罪犯……」
伯爵擺手道:「你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
「就算現在折返一趟鎮子給你抓,一個來回,怎麼也要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相信我,到那時候咱們早死光了!」
萊諾爾苦笑:「閣下,我跟你掏心掏肺地說,我散布流言,就只是想找個合適的女人,順便問問有沒有人能救自己……我真沒法實現願望。」
伯爵點點頭,又放下茶杯,轉頭去看士官。
士官再度會意,扔下亞麻袋離開,沒過多久,帶了兩名身穿黑色軍裝的士兵回來。
士官一揮手,兩名士兵立刻一左一右,站到萊諾爾身後,掏出黃銅色的左輪手槍,槍口分別頂住他耳朵兩邊。
「現在能實現了嗎?」
萊諾爾舉起雙手,擠出笑容,點頭道:「您說能就能吧。」
「好極了!」伯爵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會回心轉意的。」
「我先說好,真要殺我記得多補幾槍。」萊諾爾滿臉認真,「不知道為什麼,我死了就復活,總也死不透。」
「好說,好說。」伯爵嗤笑一聲,「你放心,不會開槍的,掏心掏肺嘛。」
「所以,伯爵閣下,您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術士,你肯定知道墮天使吧?」
我不知道……萊諾爾眼皮猛跳,追問道:「墮天使怎麼了?」
「哎呀,這事怪我。」伯爵居然有些忸怩,「搶錢,哦不,打仗的時候不小心招惹了一個隱秘組織,被對方的墮天使一路追殺,幸好逃亡中聽到了你的傳聞……」
「眼看跑不掉了,就來找我死馬當活馬醫?」萊諾爾嘴角一抽。
「我是真信你的。」伯爵滿臉真誠。
萊諾爾搖搖頭,對站在一邊的士官說道:「拿三根蠟燭來。」
士官看向伯爵,後者示意他趕緊去。
三根蠟燭拿來,萊諾爾回憶起上輩子在網上學的高端知識,將它們在茶几上擺成三角形,一邊點燃,一邊還煞有介事地給伯爵教學起了它們分別代表著肉體、靈性和神性。
「難道說你真有辦法?」伯爵被唬得一愣一愣。
「您不是說相信我嗎?」
「我現在真的有點相信你了。」伯爵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接下來怎麼辦?需要獻祭嗎?外面還有五百人……」
「放過你那五百個士兵吧,閣下。」萊諾爾抬頭瞥了眼掛鍾,隨口胡編道,「嗯,接下來……我想那位墮天使會先出現在我們面前。」
「什麼?」伯爵和其他幾人大驚失色,「那不是找死嗎?」
「但請不要驚慌。」萊諾爾繼續胡扯道,「因為您忠實的朋友——我在這裡,請相信一位,呃,術士的專業性。」
伯爵大喜過望:「如果你真能幫我擺脫她,不要說妓院,只要是我領地里的女人,隨便你挑選。」
「我想您是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麼饑渴的色魔,我只是迫切地需要一副女性的軀體而已。」萊諾爾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我明白。」伯爵意味深長地笑道,「我明白。」
萊諾爾放棄了解釋。
蠟燭滴下淚,就這麼過了五分鐘……
——風平浪靜。
伯爵手上的紅茶已經見底,他疑惑地發問:「術士,你說的墮天使呢?」
「……稍等。」萊諾爾又看了眼掛鍾,「我想星界的靈們正在尋找她。」
蠟燭淚流滿面,這樣又過了十分鐘……
——毫無波瀾。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伯爵閣下,最後的三分鐘,我保證她馬上就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萊諾爾面不改色地繼續胡謅。
見他一副篤定的樣子,伯爵將信將疑,隨手將空茶杯遞向旁邊的士官:
「再給我一杯紅茶。」
沒有動靜。
「你沒聽見我的話嗎?」
伯爵終於有些惱火,手背推了下士官的腰。
噗通——
下一刻,他大驚失色地目睹著士官的身體轟然倒地。
對方不知何時已經身亡,身體轟然倒地之後,脖頸處有怪異的平整切口。
而對面的萊諾爾同樣目瞪口呆,他下意識往身後看去,左右士兵都已經沒了聲息。
沒等他有什麼多餘反應,一張絕美的臉龐浮現在他身側,勾起嘴角:
「同類的氣味……感謝你引我至此。」
「墮、墮天使——」伯爵失聲尖叫,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你真的將她引來了!」
萊諾爾悚然轉頭,一襲黑色長裙的高挑女人正佇立在彼處,頭頂懸著一圈破碎的漆黑光環。
他比伯爵還要震驚,張大嘴叫道:
「閣下,我好像沒有騙你!」
「所以你之前竟然真的是在騙我嗎?」伯爵欲哭無淚,「你沒辦法對付她?」
「我——噗咳!」萊諾爾還想說話,話到嘴邊卻吐出一大口血來。
他愕然低頭,眼睜睜看著身旁一隻慘白的手從自己胸中伸出,那還在跳動著的鮮紅心臟被整個剜走。
萊諾爾看向黑裙女人。
你和他有仇有怨,跟我掏心掏肺做什麼?
——意識的最後,他悲憤交加。
「多麼精純的靈質……」女人手握著心臟,深吸一口氣,瞳孔中幾何形的術陣轉動,「躲在這種地方……
「只是追個小偷,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真是多虧你這麼能躲,讓我占到好大一個便宜。「女人凝視著動彈不得的伯爵,笑著收回了手。
仿佛解決了心腹大患一般,她眯起眼睛,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著那個騙子術士「心胸開闊」地倒在血泊中,伯爵手腳冰涼,渾身無力道:
「從頭到尾你嘴裡就沒有一句是他*的實話……」
看著那個女人朝自己走來,伯爵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身首異處的結局。
他顫抖著閉上雙眼。
然而,預想中的審判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痛苦的哀嚎。
一位墮天使在哀嚎,我一定是在做夢!
伯爵迫不及待地睜開眼,希望自己看到的是自家的天花板,而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五彩斑斕的噩夢。
很遺憾,他看見的是噩夢都遠遠不及的景象。
頭頂破碎光環的女人低著頭,一手扶牆,一手按著小腹,美麗的五官皺成一團,仿佛正遭受巨大的痛苦。
她發出慘叫:
「不!這是什麼?!你不是術士!你是什麼東西?唔呃——」
她對著地板吐出幾塊蠕動不休的血肉,無數細密的眼睛在上面開合。
「我吃了……什麼……噗啊……」
她頭頂的光環不斷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電燈。
「為什麼……為什麼我用不了術式,我的神、我的神——」
她再度嘔吐,這回卻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她的腹部傳來無與倫比的絞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像要將屋頂掀翻。
「對不起、對不起!」女人蜷縮在地板上,身體扭成一團,發出哀嚎:「饒了我!求您饒了我!」
一旁的伯爵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簡直以為自己是死了才看到如此離譜的幻覺。
而那女人又叫又嚎地扭了半天,身上的黑裙被她自己撕扯得支零破碎,露出大片的肌膚。
某一刻,光環終於熄滅,她隨之徹底喪失了氣息。
此時,潔白的小腹撕裂開來,虛無般的空洞顯露,一隻手臂從中探出,宛如剖腹產降世的嬰孩。
可這「嬰孩」的體型卻大得嚇人,等到腦袋整個暴露在「母親」體外,伯爵才發現,那張面孔同騙子術士分毫不差。
除了沒有衣服,頭髮都沒少一根!
而「嬰孩」先是茫然四顧,等到看見伯爵,眼神才逐漸清明,對他咧嘴笑道:
「我親愛的伯爵閣下,你瞧,我就說我沒騙你吧?」
伯爵瞥了眼對面沙發上,心胸大開的萊諾爾在彼處屍骨未寒。
那「嬰孩」繼續說道:
「而且我沒想到追殺你的墮天使就是女性,這樣也算沒白實現你的願望了!」
看著如同惡魔降世般重生的萊諾爾,伯爵終於有了點力氣開口:
「閣下,你到底騙沒騙我?」
卻居然還是在糾結這個問題。
新生的萊諾爾不慌不忙地看了眼掛鍾,才對他揮揮手:
「這不重要了,伯爵,重要的是,感謝你送來的墮天使,以及這滿地的金幣。
「至於外面那五百名士兵,我相信他們都會感念您的睿智,挽救了五百個幸福的家庭!
「時間到了,閣下,讓我們有緣再會,下一次見面,你可以自稱是我的貴人!」
話音剛落,下一刻,鎏金茶杯、墮天使、他和他的屍體、以及撒了滿地的金幣,連同這整棟洋館一起,在伯爵眼前消失不見,如同從未存在。
噗通!
伯爵原本坐在沙發上的屁股落在了草地上。
深山老林中,留給他的僅有三具無頭屍、以及身後那不知所措的「五百個幸福的家庭」。
……
不知何處的洋館中,應接室內。
小巧的壁爐中沒有火焰,黃銅壁燈與水晶吊燈都未點亮。
微弱的光線透過玻璃拱窗照在紋樣華麗的地毯上。
血跡幾乎遍地,鐵鏽的氣味充斥鼻間。
「看樣子這次的落點採光不太好……」
萊諾爾從地上爬起來,拖著赤裸的身軀來到大廳前、通往門廳的正門。
那位伯爵就是從這裡進來的。
他用力推了兩下,最後一拳砸在上面。
正門紋絲不動。
呼出一口氣,他回到應接室,在自己的屍體上摸出筆記本和鋼筆,翻到之前做記錄的那頁:
「黑筆記記錄的儀式材料:
1.賢者之石✓
2.魔藥✓
3.可堪一用的女性軀體
4.萬中無一的珍奇(若3為活體則無需)✓
5.我的血✓」
看了眼地上那具衣不蔽體、翻起白眼的女屍,萊諾爾拿起鋼筆,在第三條旁邊打上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