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這種事情是不符合邏輯、絕非必要、也不值得提倡的。
那是純粹的地獄。
*
148天前,現代。
「主播又死了(笑)(笑)(笑)」
「怎麼老是往那邊跑啊,那邊你還打不過啊,先去××拿道具」
「看新手玩這遊戲不就是這種時候最有意思(笑)」
看著彈幕滿屏的嘲諷和指導,青年咬碎嘴裡最後一點棒棒糖,大叫道:
「讓我玩這種沒有主線任務的遊戲,你們就是想看我迷路吧?!」
彈幕飛速飄過:
「急哭了(笑)」
「有指引的吧,過程太自由了而已」
「你就知足吧,至少還能讓你一直復活重來啊」
「廢話!要是連復活都沒有的話我寧願直播玩消消樂!!!」青年惡狠狠地說道。
「又死了(笑)」
「啊啊啊啊——」青年對著攝像頭髮出痛苦的哀嚎,隨後抬起頭瞬間變成正經臉,沒有一絲感情地說道:
「不玩了,下播了。」
他二話不說地關掉了直播。
看著直播間的兩千多人開始發送滿屏的問號,青年扔下手柄,心裡估摸著明天應該就有切片了。
偶爾破防下播一次,節目效果還是挺不錯的。
凌晨三點了……青年從椅子上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瞥到桌上的泡麵盒。
我,我上次睡覺,是幾點來著……
「這個世界也跟垃圾遊戲一樣,連個主線指引都沒有……」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後,咚的一聲巨響,青年栽倒在了地上。
*
睜開眼的時候,萊諾爾就知曉了「萊諾爾·諾克圖恩」這個名字。
他看著華麗但陌生的天花板,從床上爬起來,想要離開床榻,卻渾身無力地跌倒在床邊。
這具身體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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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理解了自身的現狀,萊諾爾已經沉眠了不知多久。
他看見了穿衣鏡中的人影,他的輪廓已經不具人形了。
他絕望地張口,想要呼喊,下一刻,沒有一絲生命力可言的萊諾爾衰竭死去。
……
「呼呃——」
一口大喘氣中,萊諾爾的意識回歸,他活了過來。
死亡的痛苦卻依然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臟,令他渾身顫抖,冷汗直流。
他再次看向穿衣鏡,瞳孔微縮。
鏡中是一名十七八歲模樣的青少年,黑髮黑眸,白襯衣黑馬甲,身上透露著一股沉鬱的氣質。
卻完全看不出之前衰竭的模樣,有著單薄但健康的外形。
這弔詭的一幕令他噁心得想吐。
……
4小時後。
「這是一棟豪華的洋館。」
用鋼筆在筆記上寫下這句話,萊諾爾在下面的空白接著記錄道:
「一樓的大廳有大約六間教室的奢侈面積,走廊上掛滿了標本和油畫……但卻是一間不折不扣的密室。」
「除去部分住宿和生存必要的房間,大多數的門窗都打不開——包括進出洋館的大門。」
「原因無從得知,但鑑於情況絕非自然形成,暫且將兇手定為未知人物X。」
寫到這裡,萊諾爾長呼一口氣,拿出了另一本黑封的筆記。
那些以「洋館」為主題的遊戲都是什麼玩法?
至少在他看來,解謎RPG最多。
說到解謎遊戲的攻略辦法……就像如果設置了密碼門,玩家一定能在前面的部分找到密碼——謎題之前必有答案。
這本黑筆記就是他的密碼本,是在起居室的茶几上發現的。
萊諾爾將它翻到第一頁,潔白的紙張上用黑墨寫滿了文字,領頭的第一句寫著:
「製作門鑰匙的儀式。」
下面用極其工整的字體記述了所謂儀式的材料和過程。
萊諾爾上輩子並沒有學習過這種名叫「薩維爾語」的語言,但他就是能看懂,也能流暢地讀寫,這恐怕是這具身軀的緣故。
「繼承了這種知識,卻什麼記憶都不留給我。」萊諾爾不滿地嘟囔道。
他隨手往後翻了幾下,後面的紙頁一片空白。
至少這遊戲有明確的主線指引……萊諾爾將那些材料單獨抄錄在自己的筆記上,開始對洋館進行地毯式搜查。
「賢者之石」大概就是放在黑筆記旁邊的寶石,「魔藥」大概是儲藏室里找到的可疑藥劑,而且他還在那裡發現了不會腐爛變質的麵包和各類食材。
這樣下去,很快就能通關了。
萊諾爾的眼中充滿希望。
……
第97天。
萊諾爾眼神空洞地癱坐在樓梯上。
只差最關鍵的「可堪一用的女性軀體」。
但洋館裡根本找不到這種東西。
自己要被永遠困在這裡了嗎?
如果卡關那麼久的話,不就只能去查攻略了嗎?還有別的辦法嗎?
萊諾爾忽然想起了自己猝死的時候,那條彈幕:
「你就知足吧,至少還能讓你一直復活重來啊。」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第二次死亡的情景。
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找來廚房的刀具,在急促的過呼吸中,強忍著身體恐懼的顫抖,閉上眼睛,對著胸口用力地刺了下去。
……
第127天。
「第六次自殺,從樓梯上墜亡……兩分鐘後恢復原樣,沒有任何變化。」
「……簡直就像永恆的囚徒。」
做完最後的記錄後,萊諾爾收起筆記,他不打算再自殺了。
六次實驗,無論怎麼去死,他都能以各種方式復活,再繼續嘗試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其中一次死得比較徹底,屍體都殘缺不全了,他從心臟的那部分重新生出了身軀,因此多出了一具屍體。
雖然這具自己的屍體又令他產生了嘔吐的衝動,但他不想讓屍體待在洋館裡腐爛,機緣巧合下,他有了另一個發現。
「通過窗外景物的變化,推測這棟神奇的洋館會自動傳送,……,傳送周期是30天,時間是下午四點。」
「傳送時屍體消失不見,推測是因為我當時的想法……嘗試在之後傳送時扔下一塊麵包,成功。」
可窗外變化的景物對萊諾爾毫無意義,他終於再次絕望了。
轉機總是突如其來。
或許是這次的落點終於靠近了人煙——第128天的下午,一名迷路的小女孩無意間闖入了這棟洋館。
這一突發事件幾乎令萊諾爾激動到落淚,一百多天的囚禁已經讓他產生了「世界只有我一人」的錯覺。
更讓他震驚的是,小女孩能夠自如地進出洋館,正門其實根本就沒有上鎖。
當然,這也是有所預料的,他早就嘗試過強行破門,但無論怎樣的方法都沒有絲毫效果,那時他就猜測這恐怕根本不是尋常的「禁閉」了。
於是萊諾爾興奮地請求對方打開正門,看著外界燦爛的陽光,他滿懷憧憬,顫抖著向門外伸出手——
一道無形的壁障攔住了他。
「……開什麼玩笑,還有空氣牆這種不可理喻的東西嗎?」
更深的絕望重新攥住了他,萊諾爾甚至已經感到習慣了。
拋開絕望,他反而很快意識到,這種意外事件恐怕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於是萊諾爾親自下廚,做了一頓家鄉的川菜,給這個在山林里迷路的小女孩餵得飽飽的。
然後抱著萬一的希望,叮囑她沿著溪流或者其他水流走,回去後幫忙宣傳一下善良的洋館主人和川菜的故事。
直到第148天,傳送周期都快到了,他原本已經放棄,準備另想他法,卻幸運地在最後一天等來了貴人。
更幸運的是,中途第二次放棄,準備傳送時限一到就對貴人說再見的他,在最後一刻又迎來了轉機。
偏偏那位墮天使不知為何還把他的心臟吃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以至於他最後都忍不住對著「貴人」伯爵得意忘形起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傳言變成了「實現願望的洋館術士」,但那種事情隨他去吧。
*
時間回到現在。
用冷水清理了一遍沾滿血液的身體,從浴室出來後,萊諾爾換上嶄新的衣服。
「幸好衣櫃不是空的……也不知道這些水是哪來的。」
他大步走出盥洗室,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事不宜遲……來舉行「製造門鑰匙的儀式」吧!」
這回一定能逃出去了吧。
萊諾爾按下心中的激動,來到了一樓大廳的正中央。
在這裡,一柄成人高的漆黑巨刃,正如同長釘一般牢牢插在裂紋的地板上。
這柄過於奇幻的巨刃在萊諾爾醒來的時候就已經釘在這裡。
這就是材料之一的「萬中無一的珍奇」了。
他能如此確定是因為黑筆記里貼心地給了備註,「可用一樓大廳中央的厄瑞波斯忒拉之眼」,而這裡除了這柄黑刃以外別無他物。
確認了一遍材料完備,他轉身去搬墮天使的屍體,卻被屍體的面孔嚇了一跳。
墮天使原本美麗的臉龐完全變了個樣——右半邊的皮膚潰爛流淌,隱約可見白骨,空無一物的眼眶中搖曳著漆黑的纖細觸手,僅剩的肌肉組織里長出幾隻細小的眼睛轉動著盯著他。
好在整體性沒被破壞,應該還算「可堪一用」。
將屍體放在巨刃下,按照黑筆記里的內容,萊諾爾開始準備「門鑰匙」儀式。
他先用自己的血畫出兩個貌似是術陣的幾何組合,一個在墮天使身下,一個圍繞著巨刃。
雖然樣式繁複,但他的血經歷多次死亡後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賢者之石……」畫完術陣後,萊諾爾拿出一枚雞蛋大小的寶石,輕輕放入屍體口中。
「魔藥……」緊接著他拿起一旁的藥劑瓶,打開軟塞,對準墮天使的嘴小心地灌了下去。
做完這兩步後,萊諾爾發現那枚原本堅硬無比的寶石居然被半粘稠的藥劑給溶解了,順著魔藥一同進入了墮天使體內。
最後,他將手虛按在女孩身上,低聲念道:
「血液織就身軀;」
「珍奇賦予性靈。」
「醒來吧,勿要沉溺於幻想!」
「醒來吧,勿要淪陷於永恆!」
「做我的棹槳吧,做我的舟筏。」
「供我驅使,我將庇覆——」
隨著萊諾爾的詠唱聲響起,地板上由他的血構築而成的兩個術陣同時綻放出光芒。
其中圍繞著「厄瑞波斯忒拉之眼」的術陣重新匯聚作鮮紅的血液,如同什麼活物一般,伸出觸手緩緩包裹住漆黑巨刃的一部分,良久之後,巨刃如同墜入黑洞一般消失在了血液之中,形成了巨大的血球。
與此同時,原本在墮天使身下的術陣也在她頭頂匯聚成血球,隨後從中伸出無數隻「手臂」,緊緊糾纏住巨刃的大血球,向自己的方向拉扯。
二者最終在墮天使的頭頂合二為一,目測足有衣櫃大小的巨大血球在空中略微停頓過後,分做了一縷縷紡線,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衝進屍體,如同織造布匹一般匯入她的身軀。
這樣的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血球漸漸消耗殆盡,萊諾爾面前橫躺的屍體已經完全變了個樣:
漆黑的中長發與潔白無瑕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精緻可愛的五官同之前判若兩人,體型也從成年人變成了少女模樣。
原本面孔上的異樣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她嬌小的身軀下,地板上肆意橫流的膿水與黑血。
而她原先破洞的黑色長裙似乎被一同溶解了,皎潔的身體此刻一絲不掛。
萊諾爾卻顧不上欣賞這些,儀式一結束,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癱坐在地上,瞪著眼睛看向面前的少女。
我的密碼呢?我的門鑰匙呢?
還沒等他喘幾口氣,眼前本應該是一具屍體的黑髮少女睫毛顫抖,隨後緩緩睜開眼。
萊諾爾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近在咫尺的少女擁有一雙惡魔般的深紅色眼眸,這雙眼睛注視著他,給他一種將要擇人而噬的錯覺。
在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時,黑髮紅眸的少女慢悠悠坐起身,對著他伸出雙手,然後——
「媽……媽……」
發出這樣的聲音。
誰是你媽媽???
「這是什麼東西?」萊諾爾坐在地上瞠目結舌,忍不住脫口質問。
而剛剛被他扔在一邊的黑筆記突然在這時飛到空中,紙頁嘩啦啦翻動,停在第一頁。
代表「門鑰匙」的單詞被憑空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詞彙。
第一句話變成了「製造「魔女」的儀式」。
不顧萊諾爾的滿臉黑線,篡改過後的黑筆記將這一頁狠狠拍在他的臉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這玩意還他*帶嘲諷屬性嗎?!
就在萊諾爾感到槽點萬千,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撕了這東西的時候,他的正前方——也就是大廳前面的對開門忽然傳來一陣咔噠聲,緊接著便向兩側打開。
萊諾爾還在愣神,臉上的黑筆記已經體貼地浮現出文字,為他介紹:
「這是宴會廳。」
「我希望你說這是出去的正門!」
這樣大喊著,萊諾爾一把扯開拍在臉上的黑筆記,卻沒有對它怎麼樣,反而在短暫失望後,最後輕笑起來。
就算開的不是出去的門,也開門了不是?別再絕望了。
而坐在他面前的黑髮少女歪了歪腦袋,看著他笑,居然也學著一起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