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名教會術師被茉莉安一刀擊退後,已經過去快三十天了,萊諾爾最初擔心的報復卻遲遲未來。
通過「招待」上與相關人士的交流,他大概了解了如今洛普尼斯天空教會的窘迫處境,想必是沒空來管他的。
因此在前兩天空閒時,他嘗試讓茉莉安前往洋館周邊探索。
因為米蕾耶精力有限,加上他發現只要不授課魚先生就不會睡覺,萊諾爾並沒有連續進行「授課」,畢竟就算時間近乎無限,需要的體力和精力卻是真實的。
而且他現在自己就能教茉莉安學習汐斯蘭蒂語。
學會了一些必要單詞的茉莉安在走出森林後看見了一處村莊,跟居住在那裡的獵人們進行一頓莫名激烈的交流後,萊諾爾終於弄清楚了自己的位置。
弗龍大森林,位於索爾維涅以東,從中部一直貫穿到最南端的國境,面積巨大,是南大陸有名的林地。
洋館現在就位於大森林邊緣,距離洛普尼斯首都索爾維涅並不算太遠。
得知這些信息後,萊諾爾思慮再三,決定讓茉莉安離開洋館,去一趟索爾維涅,這當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米蕾耶這段時間的「直播」,讓他知道了一些重要的情報。
必須想辦法搞到「賢者之石」——僅此一個目標,讓武力值超高的茉莉安也去一趟索爾維涅就是有必要的。
雖然她個人檔案里的「社會實踐Lv.1」簡直慘不忍睹,各類常識極度匱乏,甚至需要萊諾爾反覆告訴她「你誕生的意義不是給我當女僕」這種離譜的話……
不過到時候有經過良好家庭教育的米蕾耶跟著,應該問題不大,應該。
「茉莉安,去外面的世界會害怕嗎?」
往手提箱裡塞了三百金鎊後的第二天早晨,臨出發前,萊諾爾看著茉莉安隨口問道。
此刻的茉莉安身穿萊諾爾給她買的那件裝飾繁複的黑色及膝長裙,從中延伸出線條優美的雙腿,包裹著白色真絲長襪,腳踩兩隻漆黑的高跟皮鞋,纖細的扣帶緊箍腳踝,以確保其不會脫落。
活脫脫一位上流社會的千金小姐,萊諾爾心想。
「害怕。」出乎他意料的,茉莉安低著頭如此作答。
但她緊接著說道:「但這是少爺囑咐的事情,所以沒關係。」
感動……萊諾爾猛地抬手攥住心口。
遙想不久之前,眼前這個孩子還是抱著自己不撒手的新生兒,如今卻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人類真不愧是生物鏈頂端的物種……
雖然這好像已經跟「人類」不怎麼沾邊就是了。
「沒關係,有事就通過血液呼喚我,必要時還可以用黑信。」萊諾爾笑著指了下她的手提箱。
茉莉安乖巧地點點頭。
將一步三回頭的她送出去門後,萊諾爾打開了茉莉安的魔女視野,同時上樓前往藏書館。
馬上就要到30天的轉移時限了,恐怕要同茉莉安分別很長一段時間,我得自己做飯了……
這棟洋館下次會跑到哪裡去?
一念至此,他想到另一邊的米蕾耶,於是打開了米蕾耶的「直播」同茉莉安的一起掛著。
反正現在兩邊都沒有什麼值得他全神貫注的事。
不過這種事情也可以輕鬆做到,自己的血還真是神奇……
關於茉莉安的事他還沒告訴米蕾耶,因為雖然距離更近,但弗龍大森林去首都的沿途沒有鐵路,只能不停換乘馬車,所以可能會比米蕾耶慢好幾天才抵達,他決定到時候再通知她。
還能順便幫她尋找父親。
*
法賽的天空泫然欲泣。
重重疊疊的烏雲如同哭泣孩童的雙手,倔強地捂住淚眼,強忍著的淚水遲遲不肯落下。
灰色的街道上,三輛馬車停在路邊,一名年輕的捲髮少女和一位老邁的紳士帶著十幾個高矮不一的孩子從車上下來。
馬車夫將行李遞給他們,有好幾個箱子,少女和老紳士各自伸手接過,又遞給身後個頭較高的少年。
最後拿到屬於自己的那隻大皮箱時,少女雙手一沉。
這不還是很重嗎……米蕾耶心中無語。
不過好歹能正常走路了。
她望向道路對面的建築,那就是法賽車站。
周邊的人流不算多,儘管幾百公里外就是正在打仗的前線,這裡的景象也看不見一點戰爭的蹤跡。
「里夏爾小姐。」身旁的老紳士喊了她一聲,拿起手上的時刻表揮了揮,「我去買票,你清點完人數就帶他們先去候車室吧,我在門口找你們。」
米蕾耶趕緊轉過臉回應道:
「我知道了,福爾先生。」
目送著滿臉皺紋的對方離開後,她回頭看向身前這群孩子,微微嘆了口氣。
說好來送行的埃米莉因為教會最後要處理的事宜太多也沒有來……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收腰連衣裙和呢絨披肩。
還說什麼出遠門的女士穿著要成熟……
長呼一口氣,米蕾耶抬起頭,表情變得認真,手指點起人數。
……12、13,13個,沒錯。
目光稍微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米蕾耶放下皮箱拍了拍手,大聲說道:「好,所有人都要跟緊我,千萬不要亂跑!」
「好……」七零八落的聲音。
就像小屁孩的公學出遊……米蕾耶在心底翻白眼,單手使勁拎起皮箱。
剛走沒兩步,她就漲紅著臉換成了雙手。
……
在充斥著煙味和煤油味的候車室坐了半個小時後,他們終於來到了站台上。
「小姐,要買份報紙嗎?」
等候列車時,報攤上穿著制服的報童或許是看準了米蕾耶的打扮,舉著一份報紙向她推銷道:
「《紫穗草報》,五蒂爾一份。」
報紙嗎,反正路上也沒什麼事做……一念至此,米蕾耶從埃米莉給她的手袋裡摸出一枚5蒂爾硬幣交給報童:「給我一份吧,謝謝。」
嗚——
汽笛的長鳴聲中,龐大的蒸汽機車拖著巨蛇一般的身軀、噴吐著壯觀的白煙,緩慢停靠了下來。
米蕾耶趕緊找到福爾先生和那群孩子,將那份報紙和皮箱一起拎著,一馬當先地走上車廂,孩子們陸續跟在她身後,福爾先生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經過外側的貫通走廊,米蕾耶走進最裡面的那間包廂,將皮箱放在腳邊,靠窗坐下。
她後面的人也由福爾先生指揮著找位置坐下。
一節車廂有五間包廂,每間大約能坐6個人,他們買了緊挨著的三個包廂的票,提前商量好了,米蕾耶坐最靠邊的那間,福爾先生坐車廂中央的那間。
有福爾先生在真是太好了……看著孩子們井井有條地入座,米蕾耶鬆了口氣,確認沒有自己的事後,端起了剛買的那份《紫穗草報》。
印入眼帘的頭版讓她瞪大眼睛。
「萊茵帝國陸軍總參謀長阿爾弗雷德·馮·戈爾茨伯爵向皇帝威廉五世呈遞書面保證——洛普尼斯方面軍將於7月10日凌晨準時進駐尚伏依省首府法賽。」
「本報7月5日訊……」
米蕾耶忍不住抬頭望向還沒入座的老紳士:「抱歉,福爾先生,能告訴我今天的日期嗎?」
「今天是7月8日,怎麼了?」福爾先生眼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
她抿起嘴,重新埋下腦袋。
「你在看什麼?」坐在她對面的女生忽然出聲問道。
「報紙。」米蕾耶隨口回答。
「報紙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對吧?」那個十歲模樣的女生眼睛冒出光。
這種東西怎麼能叫有趣……端著報紙的手無意識地用力,米蕾耶內心越發鬱悶。
「我也知道,我爸爸以前經常拿報紙給我讀。」坐在她旁邊的男孩立馬叫喚起來,「上面寫的那些我都看過!」
「那你給我們講講。」另一個女孩子好奇道。
「這,我……」男孩憋了半天,最終撇嘴道,「過、過去太久了,我都忘了。」
「你根本就沒認真看過吧?」他對面的少年指著他說道。
「我看過!」
「里夏爾小姐能給我們講報紙嗎?」最初的那個女生重新看向米蕾耶。
「我找找。」米蕾耶說著,開始翻閱後面的版面。
「找什麼?」她身旁的那個男孩不解道。
當然是適合你們的內容……米蕾耶沒有回答。
卡迪拉克伯爵在議會發表演講,激烈反對政府議和,稱侵略只能由武力抗爭……
國王陛下發表聲明呼籲核心區各國應共同抵制侵略戰爭……
汐斯蘭蒂眾議員對戰爭表示關切……
聯合帝國女皇維多利亞陛下……
越往後翻越煩躁,米蕾耶已經開始後悔買這份報紙了。
終於,她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政治消息里找到了小小的娛樂版面。
半張都不到……米蕾耶平復了一下心情,看了兩眼後,選擇念了一篇「故事一則」。
見他們聽得津津有味,米蕾耶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里夏爾小姐,你的頭髮為什麼要遮住一隻眼睛呢?」或許是覺得這樣就算熟悉了,坐她旁邊的男孩忽然大聲問道。
「我也想知道。」對面的女生也出聲道。
其他人也跟著一起看向她。
被他們這麼圍觀,米蕾耶臉頰微紅,莫名感到害羞,抬手攥住胸口的銀十字吊墜,小聲說道:
「我的眼睛跟你們不太一樣……」
她邊說邊撩起劉海,露出下面漆黑的右眼。
「唔哇,黑色的,看著好酷!」
「好漂亮……」
「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啊。」
他們大呼小叫起來。
米蕾耶有些受不了,剛想說話,這時,前方傳來汽笛的長鳴。
嗚——
「動起來了!」
「是在往前開吧?」
「有個大叔在站台上搖鈴。」
所有人又互相推搡著擠在窗戶邊。
呼,得救了……米蕾耶放下栗色帶紅的捲髮,稍微整理了兩下。
在那個營地也是,她好像不太會應付比自己小的孩子。
「快別鬧了,都坐回去。」
說完這句話後,她收起那份令人惱火的報紙,靠著窗看向外面。
其實她也沒坐過幾次火車,每次都喜歡搶著坐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物在眼前掠過,就覺得非常新奇。
幾顆雨淚滴在她眼前的窗上。
陰了一上午的天空終於不再逞強,開始啜泣起來了。
……
最初看見這些孩子時,她就注意到他了。
……臨近正午的時候,米蕾耶從福爾先生手裡接過一個餐籃,開始幫忙分發午餐。
早上9點發車,預計下午6點抵達,中途沒有長停,因此教會的廚娘給他們準備了午餐。
走到中間那個包廂門口,米蕾耶的腦袋探進去。
這裡坐了四個孩子,但卻是「三對一」的格局。
三個孩子坐在一起,穿著不合身大衣、戴著報童帽的少年孤零零地一個人坐一邊。
「給你們午餐。」將籃子裡的火腿三明治遞給他們一人一個,最後那個年齡看著最大的少年卻沒有伸手去接。
「勒內,你不吃嗎?」米蕾耶皺眉道。
報童帽少年不看她,只是胡亂搖頭。
米蕾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搖頭說道:「好吧。」
她拿著藤籃,轉身去到自己的那間包廂。
勒內瞥了對面的三人一眼。
「你看什麼?」其中一個孩子對他露出厭惡的表情,「叛徒!」
少年剛想說什麼,自己身旁卻突然坐下了一個人。
他猛地轉過頭,發現居然是米蕾耶又回來了!
「你的那份。」米蕾耶動作強硬地將手上的三明治塞給他。
勒內瘋狂搖頭,想把東西塞回去:「我不吃——唔啊!」
米蕾耶收回右腳,目光冰冷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那·份。」
「噫!」
結果不光是勒內,對面的三個男孩也互相抱著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我吃、我吃還不行嗎!」勒內說著狠狠地咬了三明治一口。
米蕾耶嘆了口氣,表情恢復正常,出聲問道:「想繼續做叛徒?」
少年沉默搖頭,啃了兩口麵包後,嗓音沙啞地說道:
「我爸爸去年打仗就死了,媽媽去了索爾維涅就沒回來,都不要我了,我還去找她做什麼?」
米蕾耶看向他想說話,卻又忍不住低頭用手捂臉,最後悶悶地說了句:
「那你在哭什麼?」
勒內愣了一下,慌忙抬起雙手遮擋淚眼,卻攔不住淚如雨下。
車窗外卻透進些許陽光,天空絲毫不在乎小鬼的感受,反而在這種時候開始漸漸放晴了。
米蕾耶仰起頭,瞥向好不容易露面的太陽,也懶得安慰勒內,自顧自站起身離開。
她自己的家人都還沒著落呢。
爸爸……
「里夏爾小姐。」剛走出包廂,福爾先生就站在門邊向她招手。
「福爾先生?」米蕾耶疑惑地走過去,「怎麼了?」
老紳士對她神秘一笑,手抓著自己頭頂的禮帽取下來,朝她展示了一下。
魔術?米蕾耶更加不解。
只見那頂禮帽在福爾先生枯瘦的手中翻轉了兩圈,再次對著她展示,裡面居然多出了幾顆糖果!
「好厲害!」她不禁讚嘆。
「這是我年輕時的職業。」福爾先生呵呵笑道,「收下吧……天空神在上,你們都會幸福的。」
米蕾耶這才反應過來,跺了跺腳氣惱道:「福爾先生,我『已經』十九歲了,這是迪朗先生說的!」
將糖果倒在她已經伸過來的手上,福爾先生重新戴上禮帽,搖頭笑道:
「在我這種年紀的人看來,你們可沒有區別。」
米蕾耶只能放棄,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燦爛,名為索爾維涅的城市就在這五小時後的終點站。
*
另一邊,弗龍大森林外不遠處的某條小道。
某個倒霉的馬車夫好不容易載上了一名看著像是千金小姐的有錢人,卻又在半路上撞見了一夥強盜劫匪,這是今年他遇到的第108次搶劫了。
這回的強盜人多勢眾,氣勢洶洶,看樣子又是難逃一劫,而他載的那位漂亮小姐恐怕也將遭難。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前的匪徒就全都不見了,只留下了幾灘深紅色的液體。
跑了?是附近有警察嗎?
雖然不知道是誰家在這裡宰了牲畜,但這血的顏色可真像自己載的那位客人的眼睛,馬車夫心想。
生來就極其倒霉的運氣讓他得過且過,因此只是慶幸著繼續趕路。
馬車廂里,茉莉安操縱著巨刃將串燒的劫匪拋屍荒野,盯著窗外陌生的景色,忍不住咬了一下手指甲。
她想少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