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說得沒錯,雕石是苦差事,可這苦於林昊而言卻甘之如飴。日復一日地搬石、揮鑿、辨石理,他不僅漸漸摸熟了這門手藝,更驚喜地發覺,自己的身子正以一種旁人看不見的速度,一日日強健起來。
起初只是手上力氣漸長,到後來連呼吸都變得綿長沉穩,走路再沒有從前那種虛浮。石老看在眼裡,起初只當這孩子是長開了,可漸漸地連老匠人也覺出幾分不尋常——他教林昊握的那柄小鑿,如今能穩穩揮上百下不歇;坊角那口裝了半缸水的石缸,林昊一雙手便能扶得動。
「這小子,有點邪門。」石老摸著下巴嘀咕,「半月前還是個一碰就倒的病秧子,如今倒比尋常孩子都結實。」
只有林昊自己知道,這一切變化的根由。自打他開始借雕石淬鍊身子,血脈里那一縷蟄伏的傳承之力便仿佛尋到了宣洩的出口,一日比一日活躍。白日裡揮鑿提石,每一分力氣都實實在在落在筋骨上;入夜後他盤膝內視,引導那股力量,一寸寸沖刷白日被淬鍊過的地方。
那一夜,他再度凝神內視,忽然怔了一下。氣血深處那片尚還模糊的混沌,竟比從前清晰了許多——那裡隱隱積起了一層薄薄的光,像一片極淺的水,在沉沉夜色里微微泛著波。他心頭又驚又喜。
他知道這是什麼。按血脈里那篇法門的說法,這便是「苦海」的雛形,是他這一脈所謂輪海秘境的第一段路。他原以為憑自己這具虧虛的身子,要把這片苦海真正蓄成形,至少還得熬上幾年;卻沒想到,靠著白日雕石淬體與那一縷傳承之力的裡應外合,竟讓這一步提前了這麼多。
他沒有聲張。連林雷他都瞞著。不是信不過兄長,而是他太清楚——這烏山鎮的水深得很,他這身尚未長成的底子,經不起太多窺伺。他只想趁無人留意,悄悄把根扎牢,等有朝一日足夠強大了,再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石老只當他天賦異稟,海恩也只當那病秧子是養好了,這反倒叫他鬆了口氣。越尋常的掩飾,越不會引人起疑。
那一夜內視,他分明還覺出,醒來的不止一縷氣血。當那股力量在氣血深處翻湧時,他血脈最深處那枚自泰山帶下來的烙印,也跟著輕輕一震——古碑、祭壇、懸在棺下的那道黑影,一閃而過。他心頭猛地一熱,恍然想起泰山之巔那個雷雨夜,血脈深處那聲遙遠的應。原來這一縷力量從來不是憑空生出來的,是那脈萬載之前的血,隔著一世轉生,在他這具打熬了多年的皮囊里,終於又緩緩醒轉。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醒的分量。可他也清楚,苦海只是個雛形,連輪海秘境的門都還沒真正踏進去。他原可以借著那股剛醒的衝勁再催一催,卻終究忍住了。前世數十載的沉浮教給他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忍——根基這種東西,急不得,錯不得。他寧願多熬些時日把它養厚,也不願因一時貪快,留下半分隱患。
白日裡,他照常去石坊里雕石。這日鑿到七八下時,他忽然覺出一絲異樣——體內那一縷力量,竟隨著每一次落鑿隱隱跳動,仿佛在應和石屑簌簌的節拍。他心頭一動,索性放開手腳,引著那股勁與揮鑿的力道合在一處,每一鑿下去,都像在替氣血深處那片剛泛波的苦海,添一分凝實的勁。
那一方青石鑿成,石老驗了驗,又驚又喜:「好石!這一方,比老夫雕了一輩子的還服帖!」林昊望著自己那隻隱隱發麻的手,心裡卻比石老還歡喜。他無意間竟悟透了一層新門道——原來淬體與養那一縷傳承之力,並非兩件事,而是可以這般水乳交融。那方好石是他鑿出來的,可他體內那片苦海,也因這一場雕石,又凝實了幾分。
自那以後,他把白日的鑿與夜裡的內視徹底揉在了一處。他甚至隱隱覺得,照這般練下去,那片苦海真正蓄滿、那道門真正推開的日子,怕也不會太遠了。
這日下工,天色擦黑。他別著那柄用舊的小鑿,沿鎮口土路慢慢往回走。晚風帶著麥熟的氣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結了厚繭的手——前世這雙手握的是筆,今生握的是鑿,可無論筆還是鑿,握在手裡那份踏實卻是一樣的。他笑了笑,把鑿換到另一隻手,腳步輕快地朝莊園走去。氣血深處那一片淺淺的水光,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泛著波,像一眼剛剛打井打出的泉,正等著他一寸寸,把它蓄成一片真正的海。
他也漸漸摸清了與這一縷力量相處的法子。它喜動不喜靜,白日揮鑿跑得越歡,夜裡它便越活躍;可它又急不得,一旦刻意去催,它便縮回去,像被驚擾的雀兒。於是他白日把筋骨打透,夜裡只順其自然地引導,兩相印證,那一片苦海雛形便一日比一日凝實。
那一夜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晃。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層新結的繭,忽然想起石老說過的話——手上的活計騙不了人。他笑了笑,把窗重新掩上。這具身子正在一日日地換骨,而他要做的,只是守住這份慢,守住這份穩。
他漸漸懂得,這一縷傳承之力的甦醒,不是憑空得來的,是泰山那一夜種下的因,在他這具打熬了多年的身子裡終於結出了果。前世接住的那一聲應,今生並沒有斷,它只是沉了下去,等著他一日日長結實,再應他一次。這份認知,讓他心裡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
那些日子,他白日在石坊里揮鑿,夜裡回到小屋,便盤膝坐在硬板床上,一遍遍地內視氣血深處。那一片淺淺的水光,一日比一日凝實,到後來,他甚至能「看見」水光深處,有極細的一縷微光在緩緩流轉,像極了春水初融時,冰面下那一絲幾不可察的活氣。他知道,那是輪海之路的第一段在蓄。他不急著推它,只一夜一夜地溫養,像守著一眼剛冒頭的泉。
那一夜內視畢,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夜風帶著草木的清氣灌進來,吹在他還泛著熱意的手臂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比起半年前那個皮包骨的病秧子,如今掌心有繭,臂上有了薄薄的筋肉。他攥了攥拳,聽見骨節輕輕一響。這具曾經風一吹就倒的身子,正一點一點,重新長出骨頭來。他對著窗外那輪殘月,無聲地笑了。
那一夜,他甚至做了一個極短的夢。夢裡又回到泰山之巔,雷雨如注,九口古銅巨棺懸在雲間,那道懸在棺下的黑影,隔著萬古,靜靜地看他。他想上前,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就在這時,血脈深處那一縷溫熱忽然一跳,黑影仿佛極輕地點了點頭,夢便散了。他猛地睜眼,窗外月色正明。他撫著心口,只覺那一縷傳承之力,比先前又凝實了幾分。
那些夜裡的內視,他走得極慢。他原可以憑著那一縷剛醒的衝勁,一舉把那片苦海蓄成,可他到底按住了自己。前世數十載的沉浮教給他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忍。他寧願多熬些日子,把每一分根基都養厚,也不願因一時貪快,在這具尚且稚嫩的身子裡,留下半分隱患。
他也漸漸把白日的鑿與夜裡的內視,徹底揉成了一件事。白日揮鑿時那股自腳跟起、經腰胯、貫手臂的整勁,夜裡內視時便順著呼吸沉到氣血深處;而氣血深處那一縷氣血每壯一分,白日揮鑿的力道便也沉一分。兩相印證,兩相成就,那一片苦海雛形,便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一日比一日凝實。
他漸漸摸出一條門道來:雕石這活計,最忌用死力氣。你若光憑胳膊腕子去掄鑿子,鑿不上十下,胳膊便酸得抬不起來;可你若把那股勁從腳跟底下提起來,經腰胯一轉,再順著背脊貫到肩頭、送到臂上、最後落於鑿尖,那一鑿下去,便又沉又透,石屑應手而落,人卻不怎麼累。他白日裡一鑿一鑿地找這股勁,夜裡內視時,便把這股勁順著呼吸一寸寸往下引,直引到氣血深處那一片淺水上。那水便似被他這一下下沉勁給攪活了,泛起細細的漣漪。
石老見他鑿石的架勢一日比一日周正,有一回盯著他下鑿的腰胯看了半晌,忽然點點頭道:「娃子,你這架勢,不像個學石匠的,倒像個練家子。」林昊心裡一動,面上卻只笑了笑,沒接話。他曉得,石老眼光毒,可他這一身底,卻半個字也不能漏。老石匠也不再追問,只把那柄磨得發亮的小鑿往他手裡一拍:「接著鑿。這方青石,照你心裡那座山的樣子,給老夫鑿出來看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方青石,又望了望坊外遠處黛色的山影。他要雕的,不是人像,是那遠處山川的筋骨、是這方天地的氣勢。兄長雕人像,他雕山川異獸——兄弟二人,一個刻的是人的模樣,一個刻的是天地的模樣,各有所好,各走各路。他握著鑿,心裡那片苦海的水光,便又悄悄凝實了一分。
能把那伸過來的手連根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