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伸出四根手指頭。
「四十?」
「四千多。」趙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三個點位加起來,一晚上流水四千多。你知道我跟著岳哥這個暑假掙了多少嗎?我那雙新鞋你看見沒?愛迪達斯的,我自己掏錢買的。」
周文博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王岳面前的攤子。
一塊破床單,幾十個塑料玩具,一個嗓門賊大的大姨。
就這?一晚上流水四千多?
「你別不信。」趙凱越說越來勁。
從腰包里掏出一沓零錢,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厚厚一摞。
在手裡拍了拍。
「你看看,這都是今晚收的,還不到兩個小時呢。班長你學習是好,但你一個月零花錢多少?有一百嗎?我跟著岳哥干,一天就能掙你一個月的。」
周文博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他看了那沓錢一眼,又看了看王岳。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
王岳把最後一個發光竹蜻蜓賣出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看著周文博。
他比周文博高了小半個頭。
低頭看他的時候帶著點笑意。
「班長,你說得對,學習很重要,學歷也很重要。」
王岳說:「但你剛才說錯了一件事。你說擺攤能掙幾個錢,我現在告訴你——擺攤掙的錢,夠我還家裡房貸,夠我帶兄弟們吃香的喝辣的,夠我買手機買衣服不用伸手跟家裡要一分錢。」
他頓了頓。
「你學習好,我佩服你,以後肯定工資不低。我學習不好,但也有掙錢的辦法,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咱們走的路不一樣,但誰也別瞧不起誰。」
他從小被灌輸的觀念就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但現在一個成績墊底的同學站在他面前。
用實打實的鈔票告訴他——不是只有讀書一條路。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來一句:「你……你高三也得好好學,別光顧著掙錢。」
「放心吧,學肯定上。」王岳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掙錢的事,我也不會放。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嘛。」
周文博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好歹沒再說什麼。
他背著書包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子。
大姨還在那兒唾沫橫飛地「罵」。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
趙凱已經開始吆喝下一輪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接下來這兩周,生意明顯沒有之前好做了。
離開學越來越近。
晚上出來逛夜市的家長和孩子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以前一晚上龍湖廣場能擠滿人。
現在稀稀拉拉的。
大姨罵街的嗓門還是那麼亮。
但圍過來的人只有暑假高峰期的一半不到。
人民公園和商業街那邊也差不多。
張浩每天晚上收工回來報數的時候,數字一直在往下掉。
從一天流水四千多,掉到三千,再到兩千出頭。
跟坐滑梯似的。
王岳心裡有數。
暑假旺季是真的過去了。
中小學生都在家趕作業。
家長也沒心思帶孩子出來玩。
玩具這東西本來做的就是家庭客流。
客流一掉,銷量跟著掉。
沒什麼好抱怨的。
好在他之前攢的速度夠快。
加上開學前最後一波衝刺。
手裡的錢從六萬多又往上蹭了一點。
開學前一天晚上。
王岳坐在趙凱家倉庫的紙箱子上算了最後一筆帳。
加上最開始掙的那一萬二。
扣除買手機、給家裡的三萬、團隊工資和進貨成本。
所有錢攏到一塊——六萬五千塊。
離十萬還差三萬五。
暑假結束了,差一截。
但不算太遠。
接下來在學校里想辦法,總有路子。
九月一號,開學當天。
王岳從房間裡出來,背上書包正準備走。
發現他媽劉秀蘭在客廳里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地上攤著一個大編織袋。
裡面塞了一床被子、一個枕頭、一個新臉盆。
旁邊還放著牙膏牙刷毛巾拖鞋。
跟要出遠門似的。
「媽,你找啥呢?這些是幹啥的?」王岳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地的東西。
劉秀蘭還沒開口,王建國從廚房裡出來了。
手裡端著杯茶,往沙發上一坐:「這學期你住校。」
王岳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住校。」王建國又重複了一遍。
「咱家離學校騎車才十來分鐘,我住什麼校?」王岳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
「我不住校,我晚上還要——」
「還要出去擺攤是吧。」王建國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讓你住校的。你看看你這個暑假,一天到晚泡在夜市上,滿腦子都是擺攤掙錢,書本碰過一下沒有?暑假作業寫了一個字沒有?開學就高三了,你還想不想考大學了?」
「爸,擺攤怎麼了?我這個暑假掙了多少錢你不是沒看見,房貸我都幫著還了——」
「那是暑假!」王建國提高了嗓門。
「暑假人多你趕上了。等開了學,天涼了,晚上誰還出去逛夜市?到時候你賣不動了,又不想學習,你打算怎麼辦?」
「我本來也不是學習的料,你讓我坐教室里我也學不進去。我現在能掙錢,以後照樣能掙錢——」
「你才多大?」王建國一拍沙發扶手。
「你見過幾個錢?掙了幾萬塊錢就覺得自己能上天了?我跟你說,這個社會沒那麼簡單,你今天能掙明天就能賠光!你不學習,沒有學歷,以後幹什麼都沒人要你!」
「行了行了,你們爺倆別吵了。」劉秀蘭趕緊插進來。
拽了拽王建國的胳膊,又回頭沖王岳使眼色。
「嶽嶽,你爸也是為你好,你好好說——」
「媽,咱家離這麼近,我住校圖啥?你也覺得我該住校?」王岳看著他媽。
劉秀蘭張了張嘴,看了看王建國。
王建國坐在沙發上沉著臉,一副這事沒得商量的架勢。
劉秀蘭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低下頭繼續疊被子,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你爸也是為你好……」
王岳看明白了。
他媽不是不想幫他說話。
是在這個家裡,大事上從來都是他爸說了算。
「我已經跟你們班主任說好了,住宿費也交了,名單都報上去了。」王建國站起來,走到王岳面前,父子倆面對面站著。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王岳看著他爸那張臉。
跟暑假剛開始時在飯桌上罵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滿意,不認可,覺得自己永遠是對的。
他忽然不想吵了。
吵了也沒用。
他爸這個人,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住就住。」王岳把書包從沙發上拎起來。
他心裡暗暗發狠。
爸呀爸,你看我是怎麼掙錢的。
把我關到學校里,我就不能掙錢了?
你太小瞧我了。
等我掙錢了,我讓你知道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