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搬到了樓下。
那輛銀灰色的舊轎車又停在了樓下的老位置上。
車漆還是發暗的,排氣管還是冒黑煙的。
但好歹又回來了。
賣車的錢是王岳出的。
這事王建國嘴上說著「算是爸借你的」。
但其實父子倆都清楚,這車能回來,全靠兒子。
王建國把被褥臉盆塞進後備箱。
劉秀蘭拉著王岳的手叮囑了好幾句。
說在學校好好吃飯,缺啥了給家裡打電話。
王岳一一應著。
車子發動,拐出小區,過了兩個紅綠燈。
學校的大門就出現在前面了。
不到十分鐘的車程,就這麼點路。
他爸非要讓他住校。
到了學校,王建國幫他把東西搬到宿舍樓下就走了。
王岳背著編織袋站在宿舍樓門口。
看著眼前這棟灰撲撲的四層樓。
心裡把他爸又罵了一遍。
然後抬腳走了進去。宿舍在四樓,412,八人間。
四張上下鋪,中間一條窄過道。
牆上掛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搖頭風扇。
王岳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鋪。
他把涼蓆鋪好,把東西往鐵皮柜子里一塞。
就算安頓下來了。
上午八點,高三六班的教室里熱鬧得像菜市場。
放了將近兩個月的暑假。
四五十號人重新擠在一間教室里。
聊暑假去哪兒玩的,瘋狂補作業的,趴桌上補覺的,幹什麼的都有。
王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臉悶悶不樂。
張浩一進教室就看見了。
書包往桌上一扔,湊過來問:「岳哥,咋了?臉拉這麼長。」
「我爸給我報住校了。」
「啥?」張浩的聲音高了八度。
旁邊正翻書包的趙凱也猛地轉過頭來:「你家離學校才多遠啊,住什麼校?」
「不讓我出去擺攤唄。」王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他覺得擺攤是不務正業,得把我關學校里好好學習。昨天晚上跟我爸吵了一架,沒用,名單都報上去了,住宿費也交了。」
「那咱這攤子咋辦?」趙凱壓低聲音問道。
「你們幾個走讀的,晚上可以繼續擺。人民公園和商業街那兩個點位已經跑順了,照著之前的路子干就行。龍湖廣場那邊大姨也能幫忙。」王岳頓了頓。
「不過說實話,開了學以後晚上出來逛夜市的人肯定少了。旺季過了,你們也別指望像暑假掙那麼多,能掙多少算多少。」
張浩撓了撓頭:「那你咋辦?關在學校里啥也幹不了。」
王岳沒接話。他腦子裡已經在轉別的事了。
這時候班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好多人一進教室就往王岳他們這邊瞅。
眼神裡帶著好奇。
王岳帶人擺攤掙錢的事,早在開學前就在班級群里傳開了。
一個暑假不見,後排這幫人好像脫胎換骨了似的。
誰不好奇。
張浩這貨最藏不住事。
看見有人往這邊看,故意把腳往桌子腿上一搭。
翹著二郎腿,把那雙新買的「愛迪達斯」亮得明明白白。
白底藍條紋,鞋面上印著三條槓的標誌。
旁邊繡的字母是「Adidasi」。
前排的體育委員李斌轉過身來,一眼就盯上了那雙鞋:「張浩你換新鞋了?愛迪達斯?多少錢?」
「兩百多。」張浩用手指彈了彈鞋面上的灰。
「我跟我爸磨了三年沒給我買,暑假跟著岳哥幹了一個月,一口氣買了兩雙,換著穿。」
「臥槽。」李斌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真是新的啊?」
「那還能有假?」
這邊還沒消停,劉超晃晃悠悠地從前門進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瓶大桶冰工茶。
那種兩升裝的,瓶子比小臂還粗。
往桌上一墩,整個桌子都顫了一下。
琥珀色的液體在透明的塑料瓶里晃蕩著。
隔著老遠就能看見瓶身上掛著的細密水珠。
然後他從兜里摸出一個一次性紙杯。
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倒了滿滿一杯。
雙手端著,走到王岳面前。
彎著腰,臉上堆著笑,嗓子故意捏得又尖又細:「岳哥,您喝茶——」
張浩笑得直拍桌子。
連前排幾個女生都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岳本來還在為他爸讓他住校的事煩著。
被劉超這一出直接逗樂了。
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煩惱往腦後一扔。
伸手接過紙杯,端起來抿了一小口。
眯著眼睛,腦袋微微晃了晃:「嗯——九九成,稀罕物兒——」
後排笑成了一團。
連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班長都咧開了嘴。
劉超也跟著嘿嘿直樂。
然後拿回紙杯,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冰工茶。
長出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嘴:「跟著岳哥混,冰工茶管夠!」
這話一出,前排又有好幾個人圍過來了。
孫鵬也進了教室。
他換了件新的深藍色Polo衫,領子立得板板正正的。
看著精神了不少。
陳磊倒是沒換什麼新衣服。
但他手裡拎著一瓶綠罐子的雷碧。
一邊走一邊喝,表情倨傲,睥睨四方。
「你們幾個是不是都跟著王岳幹了?」有人問。
孫鵬推了推眼鏡:「對。一個暑假掙的,比我爸兩個月工資都多。」
「那你這衣服也是自己買的?」
「必須滴。」
教室里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後排這幫人,以前在班裡是什麼待遇。
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老師提問從來不會叫到他們。
學習委員收作業自動跳過那兩排。
好學生經過的時候都要快速走過。
現在倒好,一個暑假,跟著王岳掙錢了。
這下成人上人了。
李斌趴在王岳桌上,一臉真誠地問:「岳哥,你還缺人嗎?我周末能去。」
「周末再說。」王岳笑了笑。
這時候班主任李老師進來了。
圍著的人一鬨而散。
李老師站到講台上,掃了一圈下面的學生。
目光在王岳身上多停了一下。
「安靜一下,我通知幾件事。第一,從本學期開始,所有住校生實行封閉式管理,周一到周五晚上不允許離校。這條規定所有住校生必須遵守,沒有例外。」
王岳 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這話就是說給他聽的。
他爸肯定跟班主任打過招呼了。
「第二,明天開始正式上課,今天晚自習正常。」
「第三——高三了,同學們。明年六月就是高考。我知道有些同學暑假裡可能幹了點別的,掙了點零花錢,這沒什麼不好。但是,從今天開始,所有人的心思都必須放在學習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明確無誤地看向了王岳的方向。
王岳面無表情地坐著。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堵了一條路,他就再找一條。
上午的課一節接一節地過。
王岳一邊記筆記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手裡六萬多塊,離十萬還差一截。
住校以後晚上出不去。
擺攤的生意只能讓張浩他們維持著。
旺季一過出貨量肯定會掉。
得想別的辦法。
腦子裡一直浮著一個念頭,隱隱約約的,還沒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