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王建國的臉漲得通紅,手抬起來又放下,「你別跟我扯那些!我跟你說現在的事!」
「我說的就是現在的事。她家劉志在我那賒帳不還,她反過來罵我欺負人。你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我,你問過我一句事情經過嗎?在你眼裡,是不是外人說的話都是真的,你兒子說的話都是放屁?」
「住口!」王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嘩啦響,「我是你老子!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劉秀蘭拉住王建國的胳膊,聲音發顫:「他爸,你消消氣,嶽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秀芹家借錢的事你也知道,這事不能光怪嶽嶽——」
「你閉嘴!」王建國甩開她的手,聲音震得客廳里嗡嗡響。
劉秀蘭的手被甩開,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在王建國那股壓人的氣勢面前,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岳看著他媽被吼得縮回去的樣子,心裡的火又旺了一層。
「爸,你除了拍桌子還會幹什麼?」王岳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在外面窩囊了三個月不發工資,在家倒是挺會耍威風。你把車賣了還不起房貸的時候,是誰拿的錢?是我。」
「你在廠里被人拖工資連個屁都不敢放,回了家就敢對著老婆孩子拍桌子。你現在還替她說話——她借了咱家三萬塊這麼多年不還,你連個屁都不敢跟她放一個,倒是對自己兒子拍桌子摔碗的。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客廳里安靜了。
王建國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中,但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從通紅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一種說不出的灰敗。
他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劉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王秀芹也愣住了。
她沒想到王岳連他爸都敢懟,而且句句都往最疼的地方戳——三個月不發工資、賣車還房貸、被拖工資不敢吭聲。
這些事她都不知道,但看王建國那副表情,全是真的。
王岳不說話了。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轉身看向王秀芹,目光平靜帶著不容反駁的氣勢。
王秀芹被他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撐場面,但剛才那股潑辣勁兒已經被王岳那番話壓得乾乾淨淨。
她看了看王建國——她哥站在原地,臉灰敗灰敗的,顯然是指望不上了。
「媽——」劉志拽著王秀芹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幫我把錢還了,咱們走吧,求你了——」
王秀芹甩開他的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
她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一張一張地往外抽——十塊的抽了七張,正好七十塊。
她拿著那幾張鈔票在手裡攥了攥,最後還是把那七十塊往桌上一拍。
「給你!不就七十塊錢嗎?誰稀罕!」她嘴上還是不饒人,但聲音已經沒什麼底氣了,色厲內荏地又補了一句,「王岳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說完她拉扯著劉志摔門走了。
走廊里傳來她高跟鞋噔噔噔的聲音,越響越遠。
什麼七十,那是七十三塊五!
王岳也懶得計較了。
王建國還站在餐桌旁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盯著王岳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憋出來一句硬邦邦的話:「賺了幾個錢就目中無人了,連你老子都不放在眼裡——我倒要看看你能張狂到什麼時候!」
王岳沒接他爸的話。
他走到桌邊,把那七十塊錢揣進兜里。
然後說了句:「媽,我去睡覺了。」
王建國指了指王岳的背影,終究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凌晨四點,鬧鐘一響,王岳就翻身下了床。
窗外天還黑得像鍋底,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光帶。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
王建國和劉秀蘭還在臥室里睡著,完全不知道兒子已經出了門。
樓下冷風一吹,王岳打了個哆嗦,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
樓下站著三個人——張浩、劉超、孫鵬,一個個裹著外套縮著脖子。
另外兩個沒來。
趙凱打電話說賴床起不來,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王岳也沒強求。
趙凱家裡條件還行,對賺錢的饑渴程度不如張浩他們幾個。
陳磊則是一大早被他媽拽去姥姥家了,說是國慶節走親戚。
「岳哥,這比上課還早啊,困死我了。」劉超打了個哈欠,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特別響。
「上課是為別人上,這是為自己掙的,能一樣嗎。」張浩在旁邊懟了他一句。
王岳跨上自行車,「趙凱那邊怎麼說?」
「他爸認識東郊批發市場一個賣菜的老鄉,姓鄭,我們報老趙的名字就行。」
「走。」
東郊蔬菜批發市場在城邊上,四個人騎了二十分鐘自行車才到。
到的時候才凌晨四點多,市場裡已經燈火通明了。
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地卸貨,菜販子們推著三輪車在過道里穿梭。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塑料筐砸在地上的聲音混在一起,整個市場熱鬧得跟白天似的。
張浩站在市場門口,看著裡面人頭攢動的場面,打了個哈欠:「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知道凌晨四點還有這麼熱鬧的地方。」
「別發呆了,走。」王岳推著自行車往裡走。
他們找到了鄭老闆的攤位。
鄭老闆五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沾滿了菜葉子碎屑的圍裙,正把成筐的青菜從貨車上往下搬。
看見王岳帶著幾個半大小子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用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
「鄭叔,趙凱他爸讓我們來找您的。」王岳上去打了招呼。
鄭老闆抬頭看了看這幾個半大小子,先是皺了皺眉。
大概覺得這幾個高中生模樣的孩子來批發市場有點奇怪,但聽到老趙的名字,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老趙的朋友啊,坐。你們幾個學生娃,來批發市場幹啥?」
「想進點菜去菜市場賣。」王岳說。
鄭老闆指了指菜,「你們幾個學生娃,不在家睡覺,跑來賣菜?這活又苦又累,錢還少,你們幹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