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現在有近百家店，幾百號員工。
高斌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只是輕輕放下或者簡單開除，那就會在整個公司內部形成一個極其惡劣的示範效應。
底下的人會覺得，只要帳做得好，老闆就查不出來；就算查出來，大不了就是捲鋪蓋走人，偷來的錢已經裝進兜里了，穩賺不賠。
如果這種風氣一形成，冷雪冰城這座大廈，不管地基打得多深，早晚會被這幫蛀蟲從裡面啃塌。
所以，這不僅僅是抓幾個內鬼的事，這是要立規矩。
要立規矩，就必須用雷霆手段，殺一儆百。
把高斌這個出頭鳥，不僅要一棍子打死，還要打得全公司的人看了都膽寒！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每天偷錢？」孫鵬有些不甘心地問。
「他們既然幹了，就不可能不留下尾巴。缺的不是帳本上的漏洞，缺的是實打實的人證和物證。」
王岳拍了拍孫鵬的肩膀，壓低聲音，交代道：
「從明天開始，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現。帳怎麼報，你就怎麼批，該報銷報銷，該下撥下撥。別給高斌打任何電話質問。」
孫鵬點點頭：「我明白，先穩住他們。」
「讓他們放心大膽地貪。」
王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們現在還在試探咱們的底線，偷得還算克制。咱們批得越痛快，他們貪得就會越瘋狂。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王岳走到財務室的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在百店齊開的這個節骨眼上，內部決不能亂。
現在是敵明我暗，高斌自以為在公司里一手遮天，卻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王岳的斬首名單。
「先別聲張，繼續往下核對。把他們每一筆異常的單據，全都給我單獨複印留檔，一筆一筆地算清楚他們黑了多少錢。」
王岳回過頭，最後交代了一句。
「等帳算夠了，證據攢齊了，我要讓他連本帶利，全都給我吐出來。」
十一月中旬的中州，剛下過一場秋雨，風颳在臉上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
晚上十一點半，中州師範大學北門外的小吃街漸漸安靜了下來。
冷雪冰城三號店已經拉下了一半的卷閘門，準備打烊。
宋陽拎著兩袋沉甸甸的垃圾，搓著凍僵的手，從店裡走出來，繞到後巷的垃圾站去扔。
宋陽是中州師範的大一新生，從偏遠山區考出來的特困生。
來上學的時候，他兜里只揣了五百塊錢，交完住宿費就只剩下飯錢了。
為了賺生活費，他開學初在外面發過傳單、在小飯館洗過盤子，一小時才給兩三塊錢，老闆還動不動就找茬扣錢。
直到冷雪冰城開業，他通過「山河在線」報名來做了兼職。
這裡的待遇好得讓他一開始都不敢相信。
不僅時薪給得高，按時結帳絕不拖欠，而且不拿他們這些兼職學生當廉價勞動力使喚。
晚上逢到下雨或者天氣冷，還會讓他們免費煮杯熱奶茶暖暖身子。
宋陽是個本分人，也是個感恩的人。
他把這份工作當成了救命稻草，幹活比誰都賣力，髒活累活搶著干。
扔完垃圾，宋陽準備回宿舍。
剛走出去沒兩步，他突然一拍腦袋，想起來自己的飯卡和宿舍鑰匙，還揣在店裡更衣室的圍裙口袋裡沒拿出來。
「壞了，這會兒回去，估計該鎖門了。」
宋陽裹緊了單薄的外套，趕緊往回跑。
今天晚上是店長劉強值班。
十一點剛過，劉強就催著他們幾個兼職生趕緊走，說剩下的衛生他來打掃。
宋陽當時也沒多想，換了衣服就出來了。
宋陽跑到店門前，發現卷閘門已經徹底拉下來了。
他繞到店面後巷的員工通道，打算看看後門鎖了沒有。
剛走進黑燈瞎火的後巷，宋陽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輛破舊的灰色微型麵包車，正停在後門門口。
麵包車的後備箱敞著，幾個人影正壓低了聲音，一箱一箱地往車上搬東西。
宋陽心裡一緊，趕緊縮回身子，躲在了一個大垃圾桶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腦袋往那邊看。
借著後巷微弱的路燈，宋陽看清了那幾個人的臉。
一個是店長劉強，另一個是隔壁街四號店的店長，而站在車邊抽菸、指揮他們搬東西的那個中年男人，正是統管他們這片區十來家店的督導，高斌！
「快點搬，趕緊的！東街那個私人網吧的老闆等著要這批貨呢。」
高斌吐出一口煙，低聲催促道。
「斌哥，今天搬得是不是有點多了？」
劉強扛著一整箱冷雪冰城特供的紅茶包塞進車裡，擦了把汗，有些心虛地問，「加上這五箱果醬和兩箱杯子，咱們這星期可是往外倒騰了快一萬塊錢的貨了。孫鵬那個查帳的能看不出來？」
「你怕個屁啊！」
高斌不屑地壓低聲音罵道，「那個叫孫鵬的，就是個還沒畢業的大專生！他懂個屁的財務！」
「你把報損單寫得漂亮點，就說製冰機漏水把茶葉泡了，封口機溫度失控燒了杯子，找幾個自己人簽個字。帳面做平了，他查破天也查不出毛病！」
高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滅，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貪婪和猖狂：
「那個叫王岳的老闆，一個大一的學生，手裡拿著投資人的錢瞎燒。這攤子鋪得這麼大，管理早就爛包了，他不當這個冤大頭誰當？咱們這叫劫富濟貧，懂不懂？趕緊幹活！」
聽到這番話，躲在暗處的宋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腦門上涌，手腳冰涼。
原來這幾天的帳目對不上，根本不是什麼機器壞了，而是高斌帶著這幫社會上招來的店長，在聯手偷公司的貨拿出去倒賣！
怪不得劉強今天催著他們這幫學生早點下班，原來是為了方便他們做賊！
宋陽嚇得渾身發抖，他長這麼大，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跑，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可他轉念一想，如果任由這幫人這麼像老鼠一樣啃下去，這家店早晚得被他們啃黃了。
店要是黃了，他去哪找這麼好的兼職？下個月的生活費怎麼辦？
更重要的是，王老闆和周經理對他不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公司被掏空，他良心上過不去這道坎！
「拼了！」
宋陽咬了咬牙，手忙腳亂地從褲兜里掏出那部花了五十塊錢在二手市場淘來的舊彩屏手機。
這手機沒別的功能，就是能錄個音，帶個三十萬像素的破攝像頭。
他顫抖著手，把手機調到錄像模式，確認關掉了閃光燈，然後把攝像頭從垃圾桶邊緣探了出去，對準了那輛麵包車。
雖然畫質模糊，但麵包車的車牌號、高斌和劉強搬貨的動作，以及他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全都被錄了進去。
錄了大概一分多鐘，高斌那邊拉上了車門，準備離開。
宋陽趕緊收起手機，死死地捂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麵包車開出後巷，劉強鎖上後門離開，他才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那天晚上，宋陽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合眼。
他手裡死死地攥著那個破手機，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瘋狂地打架。
舉報？
宋陽不敢。
他只是個沒權沒勢的窮學生，而高斌不僅管著十幾家店，聽說在社會上還認識不少道上的混混，是個心狠手辣的老油條。
如果他把這事捅上去，那個還在上大一的年輕老闆王岳，真能斗得過高斌這種老狐狸嗎？
萬一上面查無實據，高斌反咬一口，那他宋陽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丟了工作是小事，真要被高斌找幾個混混在學校外面的黑巷子裡打一頓，他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可如果不舉報，就當沒看見？
宋陽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那天兼職不小心燙傷了手，周念給他報銷醫藥費的畫面。
「做人得憑良心……」
宋陽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底的猶豫漸漸被一股農村孩子的軸勁兒所取代。
接下來的三天，宋陽在店裡照常上班，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他留了個心眼，只要是劉強當班，他就偷偷觀察，果然又發現劉強在報損單上做了幾次手腳。
第四天下午，周念像往常一樣，開著車，來師範大學片區做例行巡店。
周念在前面查看著冷櫃裡的存貨，高斌像個盡職盡責的下屬一樣，滿臉堆笑地跟在她屁股後面匯報工作，一切看起來都那麼井井有條。
宋陽在吧檯里擦著桌子，看著這一幕，手心裡全是汗。
等周念查完前面的帳，準備去後廚看衛生的時候，宋陽深吸了一口氣，藉口去拿消毒水，跟著走進了後通道。
「周經理。」
宋陽趁著高斌在前面接電話的空檔，一把拉住了周念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念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平時老實巴交、幹活最賣力的男生，此時臉色蒼白，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怎麼了，宋陽？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周念溫和地問。
宋陽沒有說話，他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前廳講電話的高斌。
然後，他一把拉開旁邊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門，把周念拽了進去。
樓道里光線昏暗，沒有監控，隔音極好。
「周經理，這家店的帳有問題！高督導和劉店長，他們在偷公司的貨出去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