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中州市中心,冷雪冰城總部,財務室。
這間只有十幾平米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桌子上堆滿了各家門店送上來的報表、發票、還有一沓沓的進貨單據。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的小伙子,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計算器,飛快地按動著。
正是孫鵬。
跟著王岳從鳳台縣一中出來的鐵哥們,現在在濮水市讀大專,學的是會計。
整個冷雪冰城的財務大權,王岳沒交給外面那些西裝革履的職業經理人,而是交給了這個還在上大專的兄弟。
不是王岳摳門不想請人,而是公司的現金流實在太大了。
在這個飛速狂奔的階段,財務就是公司的命根子,必須死死地攥在絕對忠誠、絕對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手裡。
王岳用人,多少沾點任人唯親:一路跟著自己從地攤起家、吃過苦、挨過凍的兄弟,只要人品沒問題,能提拔就提拔。
算來算去,孫鵬心最細、性格最穩,又正好學的是會計,這才被放到了這個位置上。
孫鵬也爭氣。
他知道自己一個大專生,挑不起幾千萬流水的擔子。
學校里一位客座教授,在外面是大集團的財務總監,實戰經驗老辣。
孫鵬省吃儉用,把錢全用來給這位老師買好煙好酒,一有不懂的,哪怕是大半夜也打電話過去請教。
教授被他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鑽勁兒打動了,也算把他當成了關門弟子,把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看家本領,一點一點地全餵給了他。
理論加上實戰,孫鵬這幾個月的專業能力,像坐火箭一樣往上竄。
此時,孫鵬手邊的計算器停了下來。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畫了個重重的紅圈。
圈裡的名字,赫然是:中州師範、中州理工。
這正是高斌統管的那幾個片區!
孫鵬眉頭緊鎖,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然後重新戴上。
他從那堆如山的報表里,把這幾家店這個月的進銷存單據單獨抽了出來,平攤在桌子上。
「奇怪……」
孫鵬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幾家店,位置極好,客流量在整個大學城也是數一數二的。
看帳面上的營業額,確實很高,一切都很正常。
但經過那位教授師父的指點後,孫鵬查帳不再只看營業額,他學會了看邏輯。
他把這幾家店消耗的茶葉、杯子、吸管的數量,和收銀機里打出來的杯數做了一個對比。
對不上。
物料消耗得飛快,但對應的營業額卻少了一大截。
孫鵬又翻開報損單。
這幾家店的「設備故障報廢」、「原料煮壞倒掉」的比例,遠遠高於張浩、陳磊他們管的那些直營店。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新手會計,看到這些簽了字、走了流程的報損單,做平帳目也就算了。
但孫鵬跟王岳一起擺過地攤,他太知道底層的生意是怎麼回事了。
「進十斤茶葉,報損兩斤,收銀機里只賣了七斤的錢,還有一斤去哪了?憑空蒸發了?」
孫鵬冷笑了一聲,手指在那些單據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這帳,做得挺漂亮。帳面平了,流程也對。
但這就是典型的、人為做出來的假帳!
有人在借著報損和耗材的由頭,像螞蟻搬家一樣,一口一口地啃著公司的利潤!
孫鵬沒有聲張,更沒有半夜打電話去質問店長。
他知道,這種成建制的做假帳,絕對不是一個兩個底層店員能幹出來的,背後肯定有店長甚至是督導在撐腰。
孫鵬把這些有問題的單據全部整理好,單獨鎖進了一個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王岳的號碼。
深夜,中州市中心,冷雪冰城總部,財務室的門緊緊關著。
孫鵬掛斷了給王岳的電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堆被他用紅筆畫滿了圈的單據。
高斌那幫老油條,打心眼裡瞧不起王岳這個「學生老闆」,更瞧不起孫鵬這個「大專會計」。
在高斌看來,自己在外地大連鎖品牌幹了那麼多年,做平幾個店的帳目,弄點報損賺外快,對付一個還沒畢業的會計,那簡直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高斌確實懂行,他做的帳,進貨單、銷售流水、報損單,全都有憑有據,字簽得齊全,帳面加減乘除算下來,嚴絲合縫,一分錢都不差。
如果是半年前的孫鵬,或者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看一眼這帳面平了,也就簽個字給報銷了。
但孫鵬那位教授師父教過他一句在財務圈裡奉為圭臬的話:「帳面能人為做平,但業務的底層邏輯,做不平。」
孫鵬靠在椅子上,看著被自己抽出來的十幾家店的報表,冷笑了一聲。
「真拿我當二百五糊弄呢。」
他剛才對帳的時候,沒有死盯著錢看,而是看物料。
中州師範和中州理工這幾家店,位置全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按理說生意應該跟張浩他們管的直營店差不多。
但孫鵬一比對就發現了貓膩。
這幾家店,茶葉、果醬、一次性塑料杯的消耗量,大得驚人!
但收銀系統里打出來的銷售流水,卻比正常消耗量少了一大塊。
物料用出去了,錢沒進收銀機,東西去哪了?
全寫在報損單上。
高斌片區的報損單極其誇張。
今天製冰機壞了,報廢了多少杯冰;明天果醬熬糊了,倒掉了幾十斤;後天封口機溫度不對,廢了幾百個杯子。
最絕的是,這些報損的數據,每次都剛剛好卡在公司規定的「最高物料損耗線」的邊緣線上,一點都沒超標,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得是拿計算器算著報的損吧。」
孫鵬推了推黑框眼鏡,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種精準到極點的數據,絕對不是新手店員不熟練造成的失誤,而是有人在刻意「做帳」。
他們把多出來的物料通過假報損截留下來,要麼做成了奶茶私自賣錢裝進自己腰包,要麼直接把整箱的原料倒賣給了外面的私人水吧。
而且,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事兒。
店長、庫管、收銀,必須全串通好了,才能把帳面做得這麼「天衣無縫」。
「嘎吱——」
財務室的門被推開了。
接到孫鵬的電話,他二話沒說,直接從宿舍開車過來了。
「怎麼回事?大半夜的,帳出什麼問題了?」
王岳走到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孫鵬指著桌子上的那些報表和單據,把剛才自己發現的疑點,一五一十、條理清晰地給王岳復盤了一遍。
「岳哥,帳面我查不出毛病,人家手續全齊。」
孫鵬吐出一口煙圈,語氣篤定,「但這業務邏輯絕對有問題。一杯奶茶就那麼點成本,這幾家店的損耗率是張浩他們那邊的三倍還要多。這幫人不是在賣奶茶,他們這是在拿公司的料,做自己的買賣。」
王岳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因為被手下員工偷了錢而氣急敗壞。
他只是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那些單據,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這幾家損耗異常的店,歸誰統管?」
王岳突然停下手指,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著孫鵬。
「中州師範、中州理工、還有財經學院北門的店,全在這個區。」
孫鵬對公司的人員架構門清,「片區督導是高斌。」
王岳點了點頭,繼續問:「這幾家店的店長、收銀和庫管,當初是誰招進來的?」
「我下午剛查了人事檔案。」
孫鵬回答得毫不猶豫,「大部分是這一個月來陸續入職的。面試人簽字那一欄,全都是高斌內推或者直接拍板的。有個叫劉強的店長,還有個收銀,籍貫跟高斌是同一個縣的。」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這根本不是個別人的小偷小摸,而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團伙案」。
高斌利用公司極速擴張、周念一個人管不過來的人事漏洞,把自己的人安插在了各個關鍵崗位上,直接在這幾個學校的門店裡搭起了一個獨立於公司之外的「小山頭」。
上面有督導打掩護,中間有店長做假帳,下面有收銀和庫管配合倒貨。
這套玩法,在那些管理鬆散的傳統餐飲連鎖里,簡直是那些心術不正的老油條們的撈錢絕活。
如果不是孫鵬死摳業務邏輯,光看帳面,真能被他們一直糊弄下去。
「岳哥,這幫孫子太黑了,拿咱們當傻子耍呢!」
孫鵬咬了咬牙,「要不我明天把周念叫上,咱們直接去店裡突擊盤庫?當場把他們的人贓並獲!」
「盤庫有什麼用?」
王岳彈了彈菸灰,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孫鵬愣了一下:「查他們實際庫存啊,帳對不上,直接開除!」
「太輕了。」
王岳看著孫鵬,一字一頓地說:
「你現在去盤庫,高斌頂多說一句『底下員工操作失誤,管理不嚴』,大不了你開除幾個店長和店員。高斌這個督導拍拍屁股,最多受個處分。過兩天,他還能再招一批新人進來,繼續換個手法偷。」
「對付這種老狐狸,光靠查帳是拔不出蘿蔔的。打蛇打不死,反倒打草驚蛇,讓他把尾巴掃乾淨。」
王岳把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