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走後,辦公室里只剩下王岳和周念。
「王岳,這小伙子真不錯。」周念看著關上的門,感慨了一句。
「有膽識,有底線,知道感恩,最關鍵的是知道自己要什麼。」
王岳走到辦公桌前,點了一根煙,「咱們公司擴張太快,最缺的就是這種本分又敢擔事兒的基層。這同學是個好苗子,你以後把他帶在身邊,重點培養。底子乾淨的人,用著踏實。」
周念認真地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孫鵬拿著厚厚的一沓匯總報表,走進了辦公室。
「岳哥,帳算清了。」
孫鵬把報表放在桌子上,指著最後一行紅色的數字,「過去這大半個月,高斌利用那十幾家店,通過假報損、截留營業額、倒賣物料,一共黑了咱們公司十一萬三千四百塊錢。」
十一萬。
在2005年,這是一筆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家破人亡的巨款,也是足以把一個人送進監獄吃十年牢飯的重罪。
辦公桌上。
左邊,是孫鵬算得清清楚楚的帳目虧空;中間,是侯濤導出的不可篡改的後台流水;右邊,是小趙等幾個店員簽字畫押的口供,以及宋陽那部裝在證物袋裡的手機。
四條鎖鏈,嚴絲合縫,把高斌一行十幾個人的作案軌跡釘得死死的。
王岳拿起桌上的一個牛皮紙袋,把這些足以讓高斌等人下半輩子都在鐵窗里度過的證據,慢條斯理地裝了進去。
封口,繞上線繩。
王岳抬頭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周念。」
王岳把牛皮紙袋扔在桌子上,「給高斌和那個片區的所有店長打電話。就說公司為了表彰他們這個月業績突出,明天上午十點,請高督導和店長們來總部,開個『片區總結表彰大會』。」
周念看著王岳那冷酷的眼神,知道一場狂風暴雨就要來了。
「明白。」周念應聲道。
第二天上午十點,冷雪冰城聯合總部。
寬敞明亮的會議室里,暖氣開得很足。
高斌穿著一件挺括的皮夾克,大馬金刀地坐在會議桌左側的頭把交椅上。
在他身後,跟著中州師範、中州理工等幾家店的店長,劉強也在其中。
幾個人有說有笑,臉上全是一副春風得意勁兒。
昨天接到周念電話,說今天來總部開「片區總結表彰大會」,高斌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斌哥,看來上面那個學生老闆還是懂點事兒的。知道咱們片區流水高,離不開咱們,這是要給咱們發獎金安撫了。」
劉強湊到高斌耳邊,壓低聲音笑著說。
「那是。」
高斌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口茶,嘴角撇了撇,「這幫沒出過校門的學生娃,看到帳面上每天進那麼多錢,早樂得找不著北了。給他們賺大頭,咱們喝點湯,他敢放半個屁?」
正說著,會議室的門推開了。
王岳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毛衣,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周念、孫鵬,還有頂著黑眼圈的侯濤。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岳徑直走到長桌的主位上坐下,周念三人一言不發地坐在了他右側。
「王總,周總!」
高斌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身子往前探了探,「今天不是說開表彰會嗎?怎麼氣氛搞得這麼嚴肅啊?」
王岳抬起眼皮,看了高斌一眼,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高督導,這大半個月,片區的店面全靠你撐著,辛苦了。」
王岳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端倪。
「嗨,王總您這說的是哪裡話!都是為公司辦事,拿著公司的工資,那必須得起早貪黑啊!」
高斌拍了拍胸脯,大言不慚地表起功來,「咱們師範和理工這幾家店,這半個月的流水,那在中州大學城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底下這幾個店長,每天忙得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
「是挺忙的。」
王岳點了點頭,隨手翻開面前的一個文件夾,「流水確實高。不過,我看這報損率,也跟著水漲船高啊。高督導,你負責統管片區,這事兒你怎麼看?」
高斌心裡微微一突,但臉上依然是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早就想好的說辭張口就來。
「王總,這事兒我正準備跟您匯報呢。咱們公司擴張太快,招的那些學生兼職毛手毛腳的,不是把果醬倒翻了,就是封口機溫度調不對燒了杯子。再加上天氣冷,機器容易出故障,這損耗自然就大了一點。」
高斌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已經狠狠批評過他們了!不過話說回來,新店嘛,總得交點學費,等這幫學生手熟了,損耗自然就降下來了。」
滴水不漏,全推給了客觀原因和底層的兼職生。
「交學費啊。」
王岳把文件夾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行,就算交學費。那咱們就來盤盤這筆學費。」
王岳看著高斌,語氣突然冷了下來:
「十一月十二號,師範三號店,報損五箱果醬,理由是熬糊了。十一月十四號,理工二號店,報損兩箱紅茶包,理由是製冰機漏水泡了。高督導,熬糊的果醬和泡水的茶包,最後怎麼處理了?」
高斌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他沒想到王岳竟然能把日子和數量記得這麼清楚。
「扔……扔了啊!按公司規定,報廢的物料統一扔進後巷的垃圾站。」高斌強作鎮定地回答。
「哦,扔了。」
王岳點了點頭,目光瞬間變得鋒利,「那真巧了。扔進垃圾站的五箱果醬和兩箱茶包,當天晚上十一點半,竟然自己長了腿,跑進了一輛車牌號為豫A·3B2的灰色微型麵包車裡,最後被送到了東街的私人網吧和水吧里。」
「高督導,你這報廢的物料,不僅長腿,還會自己換錢呢?」
「轟!」
高斌和劉強幾個人的腦子瞬間炸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車牌號!連送貨的下家都說得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高斌呼吸急促,他知道事情敗露了,但多年的經驗讓他本能地選擇了死扛到底。
「王總!您這是什麼意思?!」
高斌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惱羞成怒地大喊起來,試圖用聲音掩蓋心虛:
「我高斌起早貪黑替您管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知道是哪個紅眼病在背後嚼我的舌根子,給您灌迷魂湯!凡事得講證據!沒憑沒據的,您可不能血口噴人,寒了我們這些老員工的心!」
「就是啊王總!我們天天累死累活,怎麼成偷東西的了!」
劉強也在旁邊扯著嗓子幫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看著眼前這幾個還在死鴨子嘴硬的小丑,王岳甚至連生氣的欲望都沒有了。
「要證據是吧。行,滿足你。」
王岳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坐在旁邊的孫鵬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把那一沓算得清清楚楚的財務報表,「啪」地一聲重重地摔在了高斌的面前。
「高斌!你自己睜開狗眼看看!這是你這半個月做平的假帳!你們故意截留營業額,多報物料損耗,每一筆對不上的數據,我全給你圈出來了!一共十一萬三千四百塊!」
孫鵬指著高斌的鼻子,破口大罵。
高斌看著那些被紅筆圈出來的刺眼數字,眼角劇烈地抽搐著,嘴唇直哆嗦,但還在強撐:
「這帳……這帳是底下的收銀弄錯的,我……我只是簽字把關不嚴……」
「收銀弄錯的?」
侯濤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十幾頁列印紙拍在桌子上:
「這是你們收銀機後台伺服器的原始操作日誌!幾點幾分,哪個工號刪除了哪筆訂單,全記錄在案!前台刪得了,後台你刪得掉嗎?!」
周念緊隨其後,把一沓按了紅手印的紙扔了過去:
「這是昨晚連夜突擊盤庫的帳實差額確認單,還有你安插在各個店裡的收銀、店長親筆寫下的證詞!怎麼威逼,怎麼利誘,每天怎麼分錢,寫得清清楚楚,全都按了手印!」
這三連擊,就像是三把大鐵錘,直接把高斌和劉強等人的心理防線砸得粉碎。
劉強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臉色灰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但高斌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假的……這些都是別人誣陷我……」高斌滿頭大汗,還在嘴硬。
王岳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宋陽那個舊彩屏手機,點開視頻,直接把手機順著長長的會議桌,滑到了高斌的面前。
畫面里,昏暗的後巷。高斌正叼著煙,指揮劉強往麵包車裡搬東西。
那句極其囂張的「那個叫王岳的老闆,一個大一的學生娃……他不當這個冤大頭誰當」,在會議室里迴蕩。
高斌死死地盯著屏幕,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
「撲通」一聲,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面如死灰。
鐵證如山,釘得死死的,連一絲反駁的縫隙都沒給他留。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半天,高斌突然猛地抬起頭看向王岳。
「王總!王總我錯了!是我一時糊塗,被錢迷了心竅!」
高斌一改剛才的囂張,滿臉討好甚至帶著幾分威脅地哀求道:
「但是王總,您不能開除我啊!現在公司鋪了這麼多店,正缺中層骨幹!這十來家店都是我一手帶起來的,人手也是我安排的。您要是把我開了,這片區立馬就得癱瘓!明天連個開門做奶茶的人都沒有啊!」
「只要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以後給您當牛做馬,把店管得好好的!那些錢,我退!我全退行不行?」
他在賭,賭王岳不敢在這個百店齊開的節骨眼上,動他這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片區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