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櫃檯台面。
「聽見群眾的呼聲了嗎？你要麼現在拿著卡走人，要麼我叫保安請你出去。」
陸遠靠在座椅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錄音界面，放在櫃檯檯面上。
「第一，懷疑我洗錢或者涉案，請當場出示公安機關或反洗錢中心的協查函，否則屬於無端誹謗。」
「第二，以客戶衣著為由預設犯罪嫌疑，拒絕履行儲蓄合同義務，違反《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條。」
「第三，你們口口聲聲說沒現金，剛才那位張女士進VIP室不到十分鐘，裡面運鈔箱推進去兩箱，那是冥幣？」
王偉臉色沉了下來。
這小子嘴皮子太利索，每一句都往監管紅線上踩。
但他吃准了陸遠是個沒背景的窮鬼，畢竟哪有富豪是揉麵粉的。
「行，跟我較真是不是？」
王偉冷笑一聲，衝著櫃檯裡面的李娟使了個眼色。
「李娟，給他查！把卡插進去，讓他看看自己卡里到底有幾個鋼鏰！要是卡里不夠五十萬，今天直接按尋釁滋事送派出所！」
李娟撇了撇嘴，再次拿起那張普通的儲蓄卡，用力插進讀卡槽，眼皮翻上了天。
「輸密碼。」
陸遠正抬手準備在金屬鍵盤上按下密碼。
李娟習慣性問了一句：「對了，你取這錢是有什麼用途？」
這話讓陸遠懸在按鍵上方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李娟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上。
王偉站在一旁，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周圍幾個排隊的客戶也豎起耳朵，等著看這個穿破T恤的年輕人怎麼出醜。
陸遠收回手，不解道。
「用途？」
「對。」
李娟敲了敲滑鼠，拉長語調。
「按照人民銀行反洗錢規定，大額取現必須核實資金用途。」
「你要是說不清楚，或者用途不合規，你就算卡里真有五十萬，這錢我也沒法給你取。」
王偉在一旁幫腔。
「聽見沒？這是國家規定，你這五十萬要是用來參與非法集資或者網絡賭博，我們銀行可是要擔責任的。」
陸遠靠向座椅上，眼睛微微眯起。
「《反洗錢法》客戶身份識別制度，確實要求金融機構了解客戶的交易目的。」
「但核實用途的前提，是觸發了可疑交易報告標準。」
陸遠直視李娟的眼睛。
「我取自己的錢，觸發哪一條可疑交易標準了？是短期內資金分散轉入集中轉出，還是頻繁發生大額現金收付？」
李娟瞬間卡殼了。
她哪懂這些具體的法條，平時搬出「反洗錢」三個字，足夠把普通老百姓唬住。
「你少扯這些沒用的！」
王偉見勢不妙，強行插話。
「規定就是規定！大額取現必須報備用途，你今天說不出個子丑寅卯，這業務辦不了！」
「行，用途是吧。」
「我取這五十萬，打算買兩萬個不鏽鋼臉盆，去天橋底下擺攤，這用途合規嗎？」
大廳里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
李娟臉色難看：「先生，如果你是這種態度，那今天這業務我們辦不了。」
她把身份證和銀行卡從凹槽里推出來，還給陸遠。
陸遠看著那張被推出來的卡，差點被氣笑了。
「我取自己的錢，用來個人消費，我想買買買了，這態度有問題？」
李娟緊跟著說，語氣咄咄逼人。
「個人消費？那你具體是買什麼呢？買兩萬個不鏽鋼臉盆去擺攤？這符合正常消費邏輯嗎？我完全有理由懷疑你在惡意擾亂金融秩序！」
「擾亂金融秩序？」
陸遠氣極反笑道。
「根據《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條，洗錢罪的上游犯罪是毒品、黑社會、恐怖活動、走私、貪污賄賂、破壞金融管理秩序、金融詐騙。」
「買兩萬個不鏽鋼臉盆，屬於哪一種？你今天要是能從刑法里找出『臉盆擺攤罪』，這錢我不要了，白送給你。」
櫃檯內，李娟張著嘴，硬是沒憋出一個字。
旁邊的大堂經理王偉臉色鐵青。
他幹了這麼多年金融服務，遇到過胡攪蠻纏的，遇到過撒潑打滾的。
但把刑法條文背得比大悲咒還溜的，這是頭一個。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隨後，剛才那個排隊的大爺沒忍住，笑出了聲。
「小伙子說得對啊！」
大爺拍著大腿。
「人家取自己的錢去買臉盆，犯哪條王法了？你們銀行管天管地，還管人家拉屎放屁？」
人群中傳出幾聲附和。
「就是，我上次取十萬給兒子交首付，非讓我開證明，折騰兩趟。」
「人家有錢人進VIP室，一箱一箱往外提，怎麼沒人問用途？」
王偉感覺臉上掛不住了。
他轉頭狠狠瞪了大爺一眼。
「安靜！這裡是銀行營業廳，不是菜市場！」
王偉提高音量，試圖用官威壓住場子。
隨即他轉過身，一臉不善地看著陸遠。
「少在這咬文嚼字，法律是法律，我們銀行有自己的內部合規管理辦法！」
「按照總行下發的《反洗錢及大額現金管理操作指引》，客戶提取單筆超過五萬元的現金，必須提供真實、合理、可核實的用途說明。」
「你買兩萬個不鏽鋼臉盆？去天橋擺攤？這叫合理嗎？」
「你這叫惡意提供虛假用途，逃避金融監管！」
陸遠看著王偉那副自以為抓住把柄的嘴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內部合規管理辦法？」
「《商業銀行法》第八十九條規定，商業銀行的內部管理規章不得與國家法律、行政法規相牴觸。」
「你們總行自己編的一本冊子，效力比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法律還高？」
陸遠指了指頭頂的監控攝像頭。
「要不你把剛才那句話對著鏡頭再說一遍。」
「我幫你發給銀保監局，問問他們，江城發展銀行是不是獨立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