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的直播間彈幕同樣在滾。
「主播下血本了！」
「這是陽謀啊，吃了就等於承認之前經理不吃是心虛，不吃就等於承認菜有問題。」
「絕了絕了，這招比背法條還狠。」
琛哥盯著桌上那盤烤羊排。
焦香的外皮下面，灰白的肉質格外刺眼。
他在這行幹了十二年，後廚用的什麼貨色，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吃下去不會死人，但那股解凍後特有的綿軟口感和殘留的哈喇味，在鏡頭前根本藏不住。
他咀嚼的表情會出賣一切。
一千萬粉絲看著呢。
琛哥咬了咬後槽牙，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兄弟，你這就有點抬槓了。」
「我一個做連鎖餐飲的老闆，在大庭廣眾之下吃著顧客點的菜，你覺得合適嗎？傳出去同行怎麼看我？」
他轉向直播鏡頭，雙手一攤。
「家人們說說，哪有老闆在自己店裡吃顧客菜的道理？這跟賣酒的不喝酒、賣藥的不吃藥一個意思，是行業規矩。」
彈幕被粉絲刷屏護主。
「對對對，琛哥說得有道理！」
「哪有逼著老闆吃菜的，這人就是來碰瓷的！」
陸遠看著琛哥微微顫抖的手，笑了一聲。
「賣酒的不喝酒？」
「茅台的董事長天天在年報里說自己喝茅台。」
「海底撈的老闆逢年過節帶全家去自己店裡吃火鍋。」
「你們錫盟草原上的牧民，殺了羊第一碗肉湯給誰喝？給自家老人孩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排，擱在琛哥面前的空碟子裡。
「你連自己烤的羊排都不敢咬一口，你讓你那一千萬粉絲咬？」
琛哥的笑容僵在臉上。
直播間裡，彈幕滾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他的粉絲里，有不少是跟了他三四年的老粉，看著他從地攤烤串一步步做到全國連鎖。
但這一刻，他們看到了他們的琛哥似乎表情有些不太對勁。
「琛哥你倒是吃啊？」
「不就一口羊肉嗎，正宗錫盟羔羊，怕啥？」
「怎麼不說話了？這表情不對勁啊……」
李琛低頭看著碟子裡的烤羊排。
他甚至聞到了香料底下那股若有若無的哈喇味，平時被孜然和辣椒麵蓋得嚴實，現在整個大廳幾十雙眼睛盯著，鼻腔里的嗅覺反而靈敏了十倍。
「李總，涼了不好吃，趁熱。」
陸遠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琛哥抬起頭舔了下嘴唇，眼睛微微眯起看著陸遠。
隨後他拿起筷子。
趙霖在旁邊臉色一變，趕緊湊到琛哥耳邊，壓低聲音。
「李總，別上當。這明顯是激將法，咱們不接招，直接報警收場。」
琛哥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直播間的彈幕。
滿屏都是「吃吃吃」。
千萬粉絲經營了三年，今天要是在鏡頭前慫了，人設直接崩盤。
到時候不用陸遠潑髒水，粉絲自己就會把他撕碎。
琛哥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趙霖。
「吃就吃，誰怕誰。」
他抄起筷子夾起那塊羊排，送進嘴裡用力咀嚼兩下。
咽下去。
「嗯！」
琛哥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笑容燦爛。
「正宗錫盟羔羊，膻香十足！」
他直播間瘋了。
「琛哥太帥了！直接用實力打臉！」
「陸什麼遠，準備跪著道歉吧！」
琛哥連著往嘴裡塞了四五塊羊排。
他嚼得很快，幾乎不怎麼品味就直接吞咽。
速度越快，舌頭接觸香精的時間越短，噁心感就越弱。
吃完羊排，他把筷子伸向那盤沙蔥炒蛋。
第一口下去，他的眉頭就不可控地皺了一下。
護色劑的澀味混著料理包特有的塑料腥氣，在口腔里擴散開來。
他用力嚼了兩下，端起桌上的開水猛灌一口，把那坨東西硬生生衝進喉嚨里。
「好吃。」
琛哥擦了擦嘴角，聲音穩得很。
「沙蔥清香，雞蛋嫩滑。」
陸遠坐在對面，一動不動看著他表演。
琛哥繼續吃。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到第五口的時候，他咀嚼速度明顯下降，吞咽時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六口。
琛哥的表情管理已經快失去控制。
趙霖在旁邊看得冷汗直冒，湊上去低聲道：「李總，差不多了，別再……」
「閉嘴。」
琛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把最後一撮沙蔥塞進嘴裡。
盤子見底了。
琛哥立馬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對著陸遠說道。
「兄弟，滿意了？剛才的承諾還算數嗎？全年營銷費用，你來出！」
他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對著鏡頭揚起下巴。
「錫盟草原羔羊，琛哥用命擔保。」
直播間彈幕瘋了。
「琛哥牛逼！用實力說話！」
「對面那個探店的，臉腫了吧？」
「道歉給錢吧兄弟，人家老闆親自吃給你看了！」
「行。」
陸遠臉上掛滿笑容，對著直播鏡頭拍了拍手。
「李總夠爺們兒，我說過的話，也不會收回。」
他先是轉頭看向劉猛。
「把咱們剛才錄的視頻全刪了。」
劉猛張了張嘴，一臉不情願，但還是掏出手機，在鏡頭前操作了幾下。
隨後他湊到陸遠耳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遠哥，他真吃了，咱這不是虧了？」
陸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好笑道。
「你見過哪個人吃完羊肉，臉色是那種青灰色的？」
劉猛扭頭看琛哥。
還真是。
琛哥靠在椅子上，眼珠子有些發直，喉結不規律地上下滾動。
他左手撐著桌沿，右手拿著水瓶死命往嘴邊送，喝了兩口又放下，像是吞咽有些困難。
額頭上的汗已經不是「滲」了，而是大顆大顆往下掉。
趙霖最先察覺不對。
「李總？」
琛哥擺了擺手，最上說著沒事。
鏡頭還開著。
一千萬粉絲看著。
他輸不起。
陸遠對著自己的直播鏡頭，豎起大拇指，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賞。
「李總確實有魄力。」
「說實話，我碰到過不少餐飲老闆，嘴上說自己用好食材，真讓他當眾吃，十個有九個會找藉口溜。」
「李總是第一個二話不說直接上筷子的，光這份膽量，就值得尊重。」
彈幕風向被他這幾句話帶了一把。
「確實，不管肉怎麼樣，琛哥這膽量是真的。」
「主播說話挺公道。」
琛哥聽到這話，嘴角抽了抽，勉強算是笑。
但他的臉色已經漸漸開始不對勁。
先是從最開始的紅潤變成蠟黃，再從蠟黃轉為青白，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兩分鐘後。
琛哥雙手撐住桌面，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嘔。
趙霖臉色大變，伸手去扶。
琛哥一把推開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踉蹌著後退兩步。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第二波乾嘔比第一波猛烈十倍。
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從腹部直衝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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