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達滿意的站起身,拍了拍策劃總監的肩膀。
「走,回公司改方案,明天早上七點之前,所有物料必須到位。」
策劃總監抱著電腦跟上。
方達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琛一眼。
「李總,還有一件事。」
李琛抬起頭。
「電話那頭那位,你最好今晚就回個話,把起訴的事推掉。」
「拖到明天,他替你發了聲明,你就是案板上的肉了。」
門被方達關上。
房間裡只剩李琛和趙霖。
李琛猶豫了許久,還是拿出手機點開了林耀東發來的微信消息。
「新聞發布會的通稿我這邊已經讓人起草了,明天下午兩點,某團華中區會議室,你過來走個流程。」
李琛盯著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回復,就上了某團的船。
不回復,就得靠方達那套「自我革命」的打法孤軍奮戰。
他刪掉了輸入框裡打了一半的字,重新輸入。
「林總,起訴的事我想先緩一緩,我明天上午準備開放後廚,先做一輪正面公關,打好基礎再做下一步。」
發送。
已讀。
三十秒後,林耀東回了一條。
「李總,你確定?」
李琛盯著那三個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五秒。
「確定,先穩住輿論基本盤,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發送。
已讀。
沒有回覆。
李琛等了兩分鐘,屏幕再沒亮過。
他認識林耀東三年,這人從來不玩冷暴力。
不回復,比罵他兩句更讓人後脊發涼。
趙霖湊過來,瞄了一眼聊天界面。
「李總,某團那邊……」
「先不管他。」
李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方達說得對,借來的刀,刀柄在別人手裡。
但方達沒說另一半,自己手裡這把刀,也鈍得要命。
……
當晚,塞外食府江城總店的後廚燈全亮了。
值班廚師長老趙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躺著刷短視頻,手機屏幕上划過的恰好就是琛哥趴在桌上乾嘔的那段混剪,他連看了三遍,越看越心驚。
第四遍沒看完,王強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老趙,帶人回店裡,把後廚冷庫全清一遍,明天上午十點媒體要來拍。」
老趙立馬翻身坐起來,腳趾在床底摸拖鞋。
「清什麼?清到什麼程度?」
「羊排、羊腿,所有冷凍時間超過三個月的肉類全部處理掉,冷庫里不能留任何讓人拍到會出問題的東西。」
老趙沉默了兩秒。
「王經理,咱們冷庫里的羊排最短的都凍了四個多月,全清?那明天拿什麼出菜?」
「我不管你拿什麼出菜,你現在給我把冷庫收拾乾淨!李總明天要帶媒體進後廚,懂不懂?」
電話掛了。
老趙坐在床邊,揉了把臉。
他在塞外食府幹了五年,從錫盟的中央廚房到江城總店,後廚的每一台冰櫃裡塞了什麼貨,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四十分鐘後,老趙騎著電瓶車到了店門口。
後廚通道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已經有四個人在忙活了。
砧板組的小馬和小劉在搬冷庫里的白色泡沫箱。
打荷的阿強蹲在地上拿記號筆往箱子上劃拉日期。
切配組的胖子拎著個黑色垃圾袋站在旁邊等。
老趙推開冷庫的不鏽鋼門。
冷庫不大,十二平米左右,三面牆的貨架上碼著密密麻麻的泡沫箱和真空包裝袋。
最上層是整箱的冷凍羊排,每箱二十斤,箱體側面貼著入庫標籤。
老趙湊近看了一眼最近一批的日期。
2025年11月14日。
現在是2026年9月。
十個月了。
他往裡翻了兩箱,標籤上的日期更早,2025年8月。
超過一年了。
「這批全搬出去。」老趙拍了拍箱子。
小馬和小劉立馬開始往外抬。
第二層貨架是冷凍羊腿和大盤雞,入庫時間從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不等。
「還有這些。」
老趙又拍了拍箱子。
阿強和胖子立馬過來幫忙抬。
老趙一邊指揮一邊在手機備忘錄里記數量。
搬到第三趟的時候,他算了一下,光羊排和羊腿就清出來將近八百斤。
清完兩層肉類貨架,老趙蹲下來翻最底層。
底層塞得更滿。
一排排真空包裝的烤魚料理包,每包上面印著中央廚房的出廠日期和保質期。
出廠日期是2025年12月,保質期十二個月,冷凍保存。
離過期還有三個月。
老趙拎起一包捏了捏,包裝完好,沒漏氣,沒脹袋。
「這個不用動。」他把烤魚放回去。
小馬探頭往裡瞄了一眼。
「趙哥,這烤魚凍了九個月了吧?」
「保質期十二個月,冷凍保存,沒過期。」
「出廠質檢報告齊全,SC認證標籤在上面貼著呢,有什麼問題?」
小馬沒再說話。
老趙繼續往裡翻。
烤魚旁邊是三箱冷凍牛肉串,每箱五十串,同樣是中央廚房統一配送。
入庫日期去年八月,保質期十八個月。
「這個也沒過期,留著。」
再往裡是兩大袋速凍玉米粒。
老趙把袋子拽出來,翻到背面看標籤。
生產日期:2025年7月17日,保質期:24個月,-18℃以下冷凍保存。
算下來凍了一年零兩個月,離過期還有十個月。
他用手掌隔著袋子按了按,玉米粒凍成一整塊硬邦邦的冰疙瘩,顏色還是鮮黃的。
「正常。」
老趙把玉米粒推回貨架深處。
切配組的胖子湊過來,指著旁邊幾袋綠色的真空包裝。
「趙哥,這西蘭花呢?」
老趙扒拉開上面壓著的紙箱,露出下面六袋速凍西蘭花。
生產日期:2024年8月。保質期:24個月。
兩年了。
離過期還有一個月。
老趙把袋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真空包裝完好,沒有漲袋,透過包裝能看到西蘭花的顏色還是深綠的,沒有發黃髮軟的跡象。
「沒過期,留著。」
胖子皺了皺鼻子,有些猶豫。
「趙哥,這玩意兒凍了快兩年了,真沒事?」
「你看保質期。」
老趙把標籤朝他晃了晃。
「白紙黑字寫著二十四個月,國標允許的,廠家質檢過的,你比國標還厲害?」
胖子不吭聲了,彎腰把西蘭花推回原位。
老趙站起來,掃了一圈清理後的冷庫。
上兩層貨架已經空了大半,搬出去的全是超期冷凍的羊排、羊腿和大盤雞。
下層貨架還剩烤魚料理包、牛肉串、速凍玉米粒、速凍西蘭花,以及幾箱真空包裝的醬牛肉和鱈魚。
他挨個檢查了一遍保質期。
全在有效期內。
「行了,就這樣。」
老趙從冷庫里退出來,呼了口白氣。
「上面的肉全處理掉,今晚聯繫鮮肉供應商,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必須到一批新鮮羊排,要能過得了鏡頭的那種。」
小馬在旁邊一邊拖地一邊嘟囔:「趙哥,八百斤肉說扔就扔,心疼死了。」
「心疼?你看看李總今天在店裡吐成什麼樣,那視頻全網幾千萬播放了。」
老趙擰開水龍頭洗手。
「明天媒體進來拍,冷庫里要是再讓人翻出凍了一年的羊排,這三百多家店全得關門,你還是心疼心疼自己的工作吧?」
小馬閉嘴了。
老趙靠在操作台邊上,低頭看了眼手機,短視頻平台上關於塞外食府的討論還在發酵。
老趙劃了兩下,看到一條評論。
「預製菜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在冷庫里躺了多久。」
他看著這條評論搖了搖頭。
他做了十七年後廚,從來沒有人因為凍蔬菜出過事。
保質期是死的,冷庫溫度是活的,只要不斷電,凍上三年五年照樣能吃。
這是他的經驗。
也是整個餐飲行業默認的規則。
每一個後廚主管都這麼想,每一個連鎖品牌的中央廚房都這麼操作。
所以他清掉了那些被陸遠當面扒過的羊排,清掉了同批次的羊腿,因為那些是「明面上被點名的問題」。
但他留下了所有他認為「沒問題」的東西。
半年多的烤魚料理包沒問題。
一年的玉米粒沒問題。
兩年的西蘭花沒問題。
因為在他的認知體系里,這些確實「沒問題」。
凌晨三點四十分,冷庫清理完畢。
老趙拿出手機,拍了幾張清理後的冷庫照片,發給王強。
王強秒回了一條語音。
「幹得不錯,明天早上再全面消毒一遍,地面不能有一滴水漬。」
老趙回了個OK的手勢,鎖上冷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