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嘴角抽了一下。
「退一萬步，就算你贏了官司。」
方達豎起食指重重地點著茶几。
「打官司最快三個月，最慢一年半，這一年半里，全網討論的話題永遠是『塞外食府告了那個揭發假肉的人』。」
「你每上一次庭，熱搜就會重新炒一遍你趴桌上吐的視頻，你這三百多家店，能扛一年半的持續失血？」
房間安靜了幾秒。
策劃總監低著頭看自己的筆記本，不敢吭聲。
趙霖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了兩次，沒發出聲音。
李琛盯著茶几上的手機。
林耀東的方案很誘人。
某團的流量池、律師團、KOL矩陣，這些武器他一個人永遠湊不齊。
但方達的話也扎進了他的軟肋。
打官司，就是把傷口扒開給全國人民看。
「那你怎麼想？」
李琛抬起頭，聲音沙啞道。
方達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鋼筆，在酒店的便簽紙上畫了一個方框。
「你的核心問題不是陸遠，是你自己的後廚。」
他在方框裡寫了三行字：食材、工藝、衛生。
「李總，我跟你合作三年，塞外食府的供應鏈我比你自己還清楚。」
方達敲了敲「食材」兩個字。
「你的食材是預製的，沒錯，但預製菜這個詞，2026年了，它不完全是貶義詞。」
李琛皺起眉。
「你的肉來自內蒙古錫源食品的中央廚房，通過了SC認證和ISO22000體系認證。」
「原料雖然不是你菜單上寫的『錫盟空運羔羊』，但也不是地溝里撈出來的廢肉。」
「在國標GB/T下是允許生產銷售的。」
方達翻開手機里的一份文檔，遞到李琛面前。
「而且你們的標準化生產線，一百零八道工序，從原料分揀到成品出庫，每一步都有質檢記錄。」
「保水劑、護色劑的添加量，在出廠質檢報告上全部合規。」
李琛聽到這裡，有點自我懷疑道。
「你的意思是，我的肉沒問題？」
「你的肉沒有食品安全問題。」
方達糾正他。
「你的問題是虛假宣傳，欺詐消費者，但食品安全和虛假宣傳是兩碼事。」
方達在便簽紙上畫了條分界線。
「陸遠今天在直播間說的是什麼？他說你的肉是冷凍肉，說你加了超標的保水劑和護色劑。」
「但他說對了一半。」
方達豎起一根手指。
「肉確實是冷凍的，但保水劑和護色劑是否超標，他沒有檢測報告，他只是根據你嘔吐的表現做了推斷。」
「而你嘔吐的真正原因，是在空腹的情況下短時間內大量攝入高油脂食物導致的急性胃腸應激反應。」
「跟添加劑超不超標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聽到這裡，李琛慢慢坐直了身子。
方達扔下鋼筆，往沙發上一靠。
「所以我的方案依然是……開放後廚。」
李琛沒接話，等他說完。
「明天，你主動邀請本地所有主流媒體、頭部美食自媒體，到江城總店實地參觀後廚，全程直播，不設死角。」
「讓他們看你的中央廚房標準化流程，看你的冷鏈物流記錄，看你的員工健康證和操作規範。」
「你的後廚雖然用的是預製料理包，但衛生環境、操作流程、員工素養，在江城餐飲圈絕對是第一梯隊。」
方達一拍膝蓋，為塞外食府的衛生點讚道。
「對比市面上那些蒼蠅館子的後廚，你的標準化車間簡直是無菌實驗室，只要鏡頭進去，畫面本身就是最好的公關素材。」
「消費者怕的不是預製菜，怕的是髒亂差。」
「你把乾淨利落的後廚亮出來，再配上一百零八道質檢流程的完整展示，輿論風向自己就會轉。」
李琛手指交叉擱在腹部，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
方達的邏輯很清晰。
與其讓林耀東拿自己當槍使，不如回到自己的主場。
開放後廚，用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說話。
預製菜不是原罪。
虛假宣傳才是。
只要把「虛假宣傳」和「食品安全」這兩個概念切割開，塞外食府就還有救。
消費者可以罵他東西凍的久，但不能說他端上來的東西有毒。
「方總，」
這時趙霖突然開口了。
「開放後廚沒問題，但起訴的事可以同步推進……」
「不能。」
方達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你一邊開放後廚示好，一邊起訴揭發者索賠五千萬，你猜消費者會站哪邊？」
「他們會覺得你的開放後廚是做戲，是為了給起訴洗白。」
「樣樣通，樣樣松。」
趙霖被堵得啞口無言。
方達轉向李琛。
「李總，我最後說一句。」
「電話那頭那個人給你開的條件，我不問，但我給你交個底。」
方達拿起茶几上的鋼筆，在酒店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推到李琛面前。
【借來的刀，刀柄永遠在別人手裡。】
李琛盯著那行字，手指不斷在膝蓋上快速敲擊。
時間一秒一秒過。
他太清楚林耀東這通電話的真正意圖。
某團不是在救塞外食府，是在借塞外食府的屍體去埋星辰科技，同時也在秀某團在外賣賽道的肌肉。
今天幫他打贏輿論戰，明天就能拿這個把柄讓他簽某團獨家合作協議，抽成從百分之二十五漲到三十五都得笑著認。
但方達的方案也有風險。
開放後廚，等於承認自己用的是預製菜。
菜單上「錫盟空運羔羊」的虛假宣傳洗不白。
消費者買不買「標準化轉型」這個敘事，誰也說不準。
兩條路，一條是把命交給某團，一條是自己拼一把。
「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李琛問道。
方達語氣回到了職業公關該有的冷靜。
「第一步，今晚發一條簡短聲明，不道歉，不甩鍋，只說三個字『在自查』。」
「第二步，明天上午十點，開放江城總店後廚，邀請本地媒體和美食博主實地參觀，全程直播，不設任何限制。」
「第三……」
方達抬起頭看著李琛。
「你的後廚，從今晚開始，把所有冷凍庫存全部清場，換一批乾淨的鮮肉進來。」
「萬一對方真的走司法程序申請證據保全，你的後廚必須經得起查。」
李琛沉默了十幾秒，掏出手機。
通訊錄里，林耀東的名字還亮著未讀消息提示。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鎖屏，揣回兜里。
「行。」
他站起身，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上，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不少。
「就按你的來。」
「明天上午十點，江城總店開放後廚。」
「我去聯繫媒體，江城日報、楚天都市報、本地頭部美食號，能請的全請。」
「我就不信，一百零八道質檢流程擺在那，還有人敢睜著眼說我的後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