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臉男吸了口煙，打量陸遠幾秒，覺得這人確實像個做餐飲的，身上帶著那種精打細算的氣質。
「沒醃過，原料里調好味的。」
他拍了拍泡沫箱。
「這玩意兒你進回去，化凍切片直接下鍋，不用額外放調料，顧客吃著比純羊肉還香。」
「純羊肉還香？」
陸遠拿手指戳了戳箱子裡那包真空裝的肉塊。
「那這肉到底是什麼做的？」
「鴨胸。」
方臉男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報菜名似的，輕飄飄的。
「鴨胸加羊油，再打點羊肉精進去，錫源那邊的工藝成熟得很，出來的東西跟真羊肉口感差不了多少。」
「成本呢？」
「看你要哪個檔次。」
方臉男豎起兩根手指。
「最便宜的，二塊八一斤，貴的加了大豆蛋白和卡拉膠，口感更紮實，四塊五。」
陸遠心裡已經有數了，面上還是那副精打細算的老闆模樣。
「二塊八？這也太便宜了，不會出事吧？」
「出什麼事？」
方臉男嗤笑一聲。
「你以為外面那些火鍋店涮的羊肉卷是什麼？錫盟草原上現殺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隔壁幾個冷庫。
「這一排，從1號到8號，七成的貨都是這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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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胸拼羊油，往少了說江城一半的火鍋店都在用。」
年輕小伙搬完最後一箱，抹了把汗湊過來，補了一句。
「可不是嘛，咱們這批貨最大的客戶就是那個網紅……」
方臉男一巴掌拍在小伙後腦勺上。
「閉嘴，干你的活。」
小伙捂著後腦勺齜牙，不吭聲了。
陸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餘光掃了一眼沈若溪的位置。
她和小周站在冷藏車的另一側，挎包敞著口，鏡頭正對著卸貨區。
這時候他注意到冷庫裡面還有兩個人，穿著同樣的藍色工服，正蹲在一張摺疊桌前幹活。
桌上擺著一摞白色標籤紙和一台小型熱敏印表機。
其中一個人從泡沫箱裡拿出一包真空裝的肉塊，撕掉原包裝上的標籤，換上一張新列印的貼紙，動作極為熟練。
陸遠往冷庫門口挪了兩步，斜著眼看清了那張新貼紙上的內容。
「錫盟草原羔羊·冷鏈空運·-18℃全程保鮮」
右下角印著草原牧歌食品有限公司的logo。
鴨胸肉，貼上錫盟羔羊的標籤。
滄州產的凍貨，搖身一變成了內蒙空運鮮肉。
整套流程就在這張摺疊桌上完成，兩個工人幹得比車間流水線還順溜。
陸遠把目光收回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實際上點開了和沈若溪的聊天框，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貼標。」
沈若溪的手機在挎包里震了一下。
她低頭掃了一眼屏幕，眼神示意小周。
小周心領神會，配合著換了個站位，包里的攝影機鏡頭對準了冷庫內部那張摺疊桌。
陸遠重新走回卸貨區，繼續跟方臉男聊。
「你們這貼標的活，是每批都得重新貼？」
方臉男斜了他一眼，語氣里多了點警惕。
「你問這麼細幹嘛？」
「我尋思著我要是進你們的貨，回去也得換個標籤。」
陸遠很自然地接上。
「火鍋店菜單上總不能寫『鴨胸拼羊油』，那客人不得跑光了。」
方臉男被這話逗樂了，警惕感褪了大半。
「那可不，干咱們這行，包裝就是門面。」
他朝冷庫裡面揚了揚下巴。
「裡面那倆小子專門幹這個，一天能貼兩千多包，手速比打字員還快。」
這時候冷庫外面傳來一陣摩托車引擎的突突聲。
方臉男回頭看了一眼，臉上表情一變，連忙裝作認真幹活的樣子。
「老馬回來了。」
一個穿皮夾克的矮胖男人從摩托車上跨下來，手裡提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盒飯。
他走到3號庫門口，先掃了一眼卸貨區的進度，又看到陸遠幾個生面孔站在旁邊，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們是誰？」
方臉男迎上去，低聲說了兩句。
老馬聽完，打量了陸遠幾秒，把盒飯往摺疊桌上一放。
「開火鍋店的？哪個區？」
「漢陽。」
陸遠報了個地名。
「店名叫什麼？」
「還沒定，剛租的鋪子，正在裝修。」
老馬盯著他又看了兩秒，目光移到劉猛身上。
劉猛立刻堆起笑臉，比了個大拇指。
「馬總是吧？久仰久仰，我們老闆說您這邊的貨在整個江城冷凍市場都是一流的。」
老馬沒理他，繼續看陸遠。
「新店？量多大？」
「前期不大，先拿個三五箱試試。」
陸遠伸手拍了拍旁邊那個泡沫箱。
「就這種鴨胸拼的，二塊八那檔。」
老馬臉色微變，瞥了方臉男一眼。
方臉男縮了縮脖子。
「誰跟你說二塊八的？」
老馬的語氣也變了。
陸遠沒慌，拿下巴往方臉男那邊點了點。
「你們師傅說的，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又不是工商局的，就是來進貨的。」
劉猛適時插了一句。
「馬總，我們真的是開火鍋店的，您看我這體格，一看就是搞餐飲的料。」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跟您說，我們老闆人實在，痛快，給個實在價，以後長期合作。」
老馬上下打量劉猛那張憨厚的臉，繃著的表情鬆了松。
開火鍋店的，要鴨胸拼的貨，識相，不裝逼。
這種客戶他見多了。
「三塊二。」
老馬豎起三根指頭。
「二塊八是去年的價，今年鴨胸漲了。」
「行。」
陸遠答得很乾脆。
「先來五箱。」
「五箱？」
老馬扒拉了一下計算器。
「一箱四十斤，五箱兩百斤，三塊二一斤，六百四。」
陸遠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等會兒。」
老馬攔住他，從裡面拽過來一個泡沫箱推到陸遠面前。
「你先看看貨，別回頭說我坑你。」
陸遠自然地掀開箱蓋，從裡面拿出一包真空裝的肉塊。
包裝上已經貼好了新標籤——「錫盟草原羔羊·冷鏈空運」。
他把袋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近聞了聞，故意道。
「這標籤是你們貼的？」
「廢話，廠里出來的原標籤太醜了，客戶要什麼標我們就貼什麼標。」
老馬說得理直氣壯。
「你要是有自己店的標，回頭把文件發我，下次給你貼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