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人走出塞外食府的時候，攝像師小周走出十幾步才敢開口。
「若溪姐，剛才那段素材……發不發？」
沈若溪腳步不停，再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三。
「你問的是哪段？」
小周把攝影機往肩上換了個位置，低聲道。
「兩……兩段都是。」
沈若溪面無表情地扭過頭看他。
「你覺得呢？」
小周咽了口唾沫。
他跟沈若溪搭檔三年，知道她這種反問的意思是「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我覺得……挺炸的。」
小周斟酌著措辭。
「一個月薪四千塊的流水線工人，連廚師證都沒有，拿著剪刀剪料理包，加熱八分鐘端出去賣兩百九十八。
「這要是發出來，塞外食府不是掉粉的問題，是掉腦袋的問題。」
沈若溪走到商場的中庭站住，扭過頭看向身後塞外食府門口那塊LED屏。
小周偷偷瞄了眼沈若溪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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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他很少見這位姐的臉。
「若溪姐，你怎麼了？」
沈若溪輕輕吐了口氣，抬手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低聲道。
「沒事。」
她帶著小周穿過商場中庭，來到星巴克門口等待。
過了十分鐘，陸遠帶著劉猛走過來。
沈若溪抬起眼皮掃了他一下。
「你遲到了。」
陸遠看了眼手機，十二點零一分。
「一分鐘也算遲到？」
「算。」
沈若溪把挎包往肩上甩了甩，下巴朝商場出口的方向揚了揚。
「說吧，帶我去哪。」
「要不先吃飯？」
「不吃。」
「你不是說早飯午飯都沒吃？」
「剛才在他後廚聞了一圈料理包的味道，現在看見吃的就反胃。」
沈若溪臉色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後廚是什麼情況？」
「猜到了一部分。」
陸遠說得很平靜。
「但具體細節，還得你親眼去看才有說服力。」
沈若溪深吸口氣，壓著火。
「兩年的西蘭花，九個月的玉米粒，過期兩個月的蝦仁，我真的是要吐了。」
陸遠也沒想到事實居然這麼勁爆。
「兩年的西蘭花？」
「嗯，他們廚師長原話是'沒過期就沒問題'。」
「還有更絕的。」
「他後廚十幾個人，有廚師證的只有四五個，其餘全是流水線操作工，主要技能是'剪料理包不漏湯'。」
劉猛在旁邊聽得嘴巴越張越大。
「剪料理包……還能漏湯？這也算技術？」
「人家幹了兩年才練出來的。」
沈若溪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陸遠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商場門口的方向。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江城冷凍食品批發市場。」
沈若溪眉頭一皺。
「批發市場？」
「對，你剛才在後廚看到的那些料理包，真正的源頭在那。」
陸遠說完轉身往停車場走。
劉猛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兄弟，扛穩了，今天這素材夠你們報社吃半年。」
小周愣愣地跟上。
沈若溪站在原地，盯著陸遠的背影看了兩秒，最後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
半小時後，江城冷凍食品批發市場。
這地方在城東三環外，占了整整兩條街。
「這就是李琛口中'錫盟空運'的終點站。」
陸遠掏出手機，點開林修拉出來的GPS定位截圖。
「他們的貨，八成都是從這提的。」"
沈若溪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查到的，3號庫。」
陸遠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
「走。」
四個人混在來往的麵包車和拉貨三輪之間，往市場裡面走。
這地方跟外面的商場是兩個世界，水泥地面永遠是濕的，兩邊的冷庫鐵門一扇挨一扇，搬貨的電動三輪車在過道里橫衝直撞。
冷庫編號從東頭往西排，1號、2號都開著門，裡面有工人在搬貨。
3號冷庫的捲簾門拉了一半。
門口停著一輛白色廂式冷藏車，車身上印著「錫源食品」的logo。
就是這家。
他對沈若溪使了個眼色，沈若溪微微點頭，示意小周把攝影機藏在挎包里，只露出鏡頭。
陸遠放慢腳步，裝出一副來批發市場進貨的樣子，背著手往3號庫門口溜達。
捲簾門裡面三個穿藍色工服的男人正從冷藏車上往下搬貨，白色泡沫箱一個接一個碼在手推車上。
「師傅，忙著呢。」
陸遠大大咧咧走到卸貨區旁邊，朝每人分了一眼煙。
搬貨的兩人中，年紀大的那個約莫四十來歲，方臉，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
他瞥了陸遠一眼，沒接煙，悶聲回了句。
「進貨找老馬，老馬不在。」
「老馬去哪了？」
「吃飯去了，你等著唄。」
陸遠走到卸下的貨旁邊，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個泡沫箱。
「這批是羊肉？」
「嗯。」
陸遠把箱蓋掀開一條縫，裡面碼著十幾包真空包裝的肉塊，凍得硬邦邦的，表面掛著一層白霜。
他捏起一包翻到背面看配料表。
配料：鴨胸肉、羊脂、複合調味料（含羊肉香精）、大豆蛋白、卡拉膠、磷酸鹽。
「師傅，我做火鍋店的，想找點便宜的羊肉卷，你們這批貨走什麼價？」
方臉男抹了把汗，上下打量陸遠幾眼。
「你找錯地方了，我們這批是定向供貨，不零賣。」
「供誰的？」
方臉男把最後一箱泡沫箱碼上手推車，斜眼看陸遠。
「你問這麼細幹嘛？做火鍋的就做火鍋的，我這貨不零賣，你去旁邊1號庫找老張，他那有散裝羊肉卷。」
陸遠沒在這個問題上追問，蹲下來裝作看箱子裡的貨，實際上是給沈若溪騰出拍攝角度。
「老張那的貨我看過了，摻澱粉太多，一涮就散，客人罵我罵得狠。」
他從兜里又掏出一根煙，這回沒遞，自己叼上。
「我聽人說你們錫源的貨品質穩定，想長期拿，量大，月結。」
方臉男挑了挑眉。
「火鍋店？那你找對地方了。」
旁邊另一個搬貨的年輕小伙插嘴道：「哥，他要是開火鍋的，咱這批貨最合適，涮鍋子用這個，味道比純羊肉還衝。」
方臉男瞪了小伙一眼。
小伙縮了縮脖子，繼續低頭搬箱子。
陸遠捕捉到了那句話里的信息量，但臉上什麼表情變化都沒有，順著往下接。
「味道沖？你們這肉處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