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走過來，侷促地搓著手。
「遠哥，你想咋干？只要能給俺爸討回公道，要我幹啥都行。」
陸建國在旁邊聽得直皺眉，走上來壓低聲音。
「小遠，你別充大頭。」
「那是鎮醫院的科室主任，人家有編制的，你一個賣包子的拿什麼跟人家斗？」
陸遠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爸，媽，我沒打算去醫院門口撒潑打滾，我這是正當防衛。」
他指了指後屋。
「外面風大，你們先進去歇著，剩下的交給我。」
陸建國還想勸，李秀梅一把將他拽回屋裡。
「行了你，小遠見識比你廣，別瞎指揮。」
等倆老走後，陸遠直接在院子裡打開手機開啟了直播。
直播間標題：《中秋回村，在線問診：沒病怎麼掏空你的醫保卡》。
點擊開播。
不到一分鐘，直播間右上角的人數就開始瘋狂跳動。
兩萬，五萬，十萬。
水友們蜂擁而入，彈幕刷得飛快。
「失蹤人口回歸！」
「主播你回村養豬去了？幾天沒播了！」
「上次塔寨的新聞看了沒？聽說連省廳都出動了，你小子命真大，居然沒被牽連進去。」
陸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鏡頭對準桌上那座由病曆本和收費單據堆成的小山。
他沒有理會彈幕的調侃，直接拋出了重點：
「兄弟們，主播這幾天回老家過中秋了。」
「但主播真是不回來不知道，一回來嚇一跳啊。」
「前段事件不是剛把賣假肉的送進嘛，本來想安生過個節。」
「結果我發現，咱們這農村底下，有些人比黑心老闆更黑，黑心老闆要錢，這幫人要命。」
彈幕刷新速度更快了。
「啥情況？村霸收保護費？」
「細說要命！我瓜子已經準備好了！」
陸遠沒賣關子，直接把王剛父子拉進鏡頭框裡。
「介紹一下，這是我同村的王大爺和他兒子。」
隨即他抽出王大爺的那份病曆本，翻到診斷結果那一頁，舉到鏡頭前。
「這是王大爺的病例，被鎮人民醫院腫診斷為胃癌晚期。」
彈幕停頓了兩秒，隨後冒出成片的問號。
陸遠把那張模糊的CT片貼在背光處。
「這是醫院開的片子。」
「大夫說陰影部分全是癌細胞，要求家屬立刻交五萬押金住院化療，並且開出了醫保沒法報銷的三萬塊高價靶向藥。」
「家屬砸鍋賣鐵湊不齊錢，老頭昨晚拿著敵敵畏要尋死。」
說到這，陸遠把片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但我剛才給他看了。」
「老爺子根本沒得癌，只是普通的胃息肉引發了嚴重潰瘍，因為長期吃止痛藥導致胃出血。」
直播間一片譁然。
「我去？真假？把潰瘍當胃癌治？」
「太真實了！我奶奶在鄉下也是，感冒去吊個水，非讓她做個心電圖加腦部CT，不花個千把塊出不了院！」
「小病大治，老掉牙的套路了，不過遠哥你也別太較真了，這水很深的，小心人家告你誹謗。」
「主播你飄了吧？你一個賣包子的懂什麼醫術，別為了流量瞎帶節奏。」
「就是，造謠醫療事故可是要進去踩縫紉機的，建議封號！」
看著彈幕里冒出的質疑，陸遠冷笑一聲。
「我懂不懂醫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
「你們說我帶節奏，行。」
陸遠身子前傾，直視鏡頭。
「今天下午，我親自帶這位大爺去縣人民醫院。」
「我們重新掛號，重新做一套最全面的胃部篩查。」
「全程直播，不切鏡頭，讓縣裡的大專家來告訴大家，這到底是胃癌晚期，還是有人為了沖業績，沒病造病！」
王剛站在旁邊，這下聽懂了陸遠的計劃，滿臉激動道。
「遠哥，我聽你的，只要能查出真相，我爸這罪不能白受。」
陸遠點點頭，繼續對著鏡頭拋出第二個重磅炸彈。
「光查一個王大爺，醫院完全可以說那是大夫一時疏忽，是個別醫療事故。」
他從那堆病歷里又抓起一把，在鏡頭前抖了抖。
「這裡有三十多份過度醫療的鐵證。」
「所以我決定，等下午在縣醫院拿到王大爺的鐵證後，我會親自下場釣魚執法。」
「我身體健康，連個感冒都沒有，明天我會去鎮人民醫院，掛那個魏大龍的專家號。」
「我倒要看看，一個正常人走進去，他能給我看出什麼絕症來。」
「只要他敢開那些吃回扣的假藥和過度檢查單，我就讓他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這話一出，直播間徹底炸鍋了。
「硬核打假！這劇情我愛看！」
「釣魚執法？這也太刺激了吧！」
「保護我方主播！這要是翻車了，那就是尋釁滋事啊！」
陸遠沒等彈幕再刷，乾脆利落地掐斷了直播，轉身對王剛道。
「把你爸推上車，帶上身份證和醫保卡，我們去縣裡。」
王剛熱淚盈眶，猛地點頭。
幾分鐘後。
陸遠載著王家父子駛出陸家村，沿著省道朝縣城方向疾馳。
王大爺吐完那口黑水後，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看著車廂里奢華的內飾，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陸遠單手扶著方向盤。
其實他心裡清楚，鎮醫院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騙保坑人，縣裡負責醫保核查的機構不可能毫無察覺。
下面小病大治，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中間必然有一條利益輸送鏈。
要想徹底錘死魏大龍，就必須在更高級別的醫院拿到不可推翻的活檢報告。
一個小時後。
車子停在縣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前。
相比於鎮醫院，這裡的規模大得多。
大廳里人聲鼎沸，繳費窗口排成了長龍。
陸遠下車，將那枚無痕紐扣攝像頭貼在自己領口，直接連通手機的直播畫面。
「走吧。」
他帶著王剛和王大爺直接來到專家門診區。
牆上的排班表顯示，今天下午坐診消化內科的，是縣醫院的權威專家，消化科主任劉海平。
陸遠花了一百塊錢掛了專家號。
排了快四十分鐘，叫號屏幕亮起。
陸遠推著王大爺，帶著王剛走進診室。
一個五十多歲、地中海髮型的男醫生坐在電腦前，正在用滑鼠翻看上一位病人的電子病歷。
這人正是昨晚在KTV里，收了張濤幾萬塊回扣的劉主任。
「坐。」
劉海平沒有抬頭，直接問道。
「病人什麼症狀？」
陸遠把王大爺推過去，將之前在鎮醫院拍的那張CT片和幾張血液化驗單遞了過去。
「鎮上的大夫說是胃癌晚期，讓我們準備五萬塊錢化療。」
「家裡借不到錢，想來您這大醫院重新查查，看看是不是看錯了。」
劉海平接過片子，隨手往旁邊的閱片燈上一插。
只掃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皺在了一起。
這片子拍的質量很差，曝光過度，胃部的陰影根本看不出是腫瘤還是普通息肉。
但在醫療系統混了幾十年，劉海平很清楚下面那些鄉鎮醫院的做派。
為了留住病源多刷醫保，經常把小病往大里說。
但他並沒有揭穿的打算。
同行是冤家，但更是利益共同體。
他要是推翻了診斷，患者回去鬧事，鄉鎮醫院的醫生肯定要受處分。
到時不僅每年的雙向轉診抽成泡湯，連帶著醫保局那邊也會加強審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