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轉參橫,空氣中帶著前夜的清涼。
蘇星河心頭暖熱起來,他還是摒棄了前一種念頭,眼前少年也不過舞勺之年,又怎會外寬內深,胸有城府,自是生性勤奮。
「算你出息,但習武講究滴水穿石,鐵杵磨針。」蘇星河開始敲打。
「吾勤練不輟。」
「好得很。」蘇星河甩袖,一本書籍落在陸岩身前,他身形已在五六丈開外,「書中自有干鍾粟,好生翻閱。」
「多謝前輩。」
陸岩答謝一聲,身姿不變,拿起地面厚重典籍,籍著疏淡天光看去,是《黃帝內經》。
「這是何意?」
陸岩詫異,但想來蘇星河行事雖不按常理,卻定非無的放矢,自有深意。他又想起在東京杏子林時,疑似全冠清的青年話語「細微之處見真章。」
陸岩排空萬念,保持身姿,翻書閱讀。
月華散盡銀輝,晨曦灑滿大地。
陸岩換橫叉為單劈,合了書籍,醫典以黃帝、岐伯、雷公間對話、問答的形式,講述病機病理,主張不治已病,而治未病,涵及養生、益壽、延年學識。
蘇星河這究竟何意?顯然不是為考校記憶,如今才伸筋拔骨。定也非辨脈,典籍不涉及詳細經脈論辯。陸岩思而未果,卻沒想著就此作罷,尋蘇星河求解,浪費一路走來,留給對方尚算不錯的印象。
他苦思冥想,逐一排除要考校養生、益壽、延年的可能,忽心想古著典籍,開篇都是提綱挈領,莫不是「干鍾粟」在總綱當中。
他再翻典籍,逐句閱讀,忽目光在一段文字停留下來。
「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
陸岩登時臉有笑意,悟了,他欷歔一聲:「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
早膳多加了一道參湯,飽腹之後,陸岩擦抹油膏,揉拍周身,到竹林練習橫叉。
足音穿林,蘇星河身形凝現在陸岩面前。
「小子,閱書可有所獲?」
「不知對否?」
「說來聽聽。」
「嗯。」陸岩篤定道,「前輩助小子伸筋,吾不解,發問練功不要始於練樁,前輩不語,答案盡在這《黃帝內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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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河斜睨:「還不說來。」
陸岩說道:「書中雲『獨立守神,肌肉若一,自然鬆弛,似空懸袋,筋勁如骨中藏棱,渾然一體,整體協調。』前輩助我伸筋拔骨,比之服藥鍛體,其效倍蓰,日積月累,功不可量。」
蘇星河得意的笑,「算你有點眼力、悟性。腿不盤軟,勢不盤柔,不予教拳。」
陸岩見縫插針,「請前輩詳加指教。」
蘇星河聽著受用,口若懸河:「筋好似參天老樹根須。古樹常綠,漢柏凌寒,經冬不凋,臨風不倒,皆因根須。筋就像是身體裡的老樹根須,藏在骨外肉里,從頭到腳,無處不筋,無處不連。人肩能扛物,手握生力,腳能行路,蓋因筋在支撐。老話說筋長一寸,增力三分,就是這個理。」
晨光溫暖,蘇星河略顯低沉的聲音迴響在林間,驚的鳥兒不斷離枝高飛。
「可筋骨天生,芸芸眾生,有人松,有人緊,亦有軟硬之人,想要修得神功,豈容筋軟短弱,故而練武前得先『易筋』,內壯輔外。」
《易筋經》也是變異筋骨,陸岩一念而過,感激涕零,「原是如此,晚輩真如尺澤之鯢。」
「學非探其花,要自撥其根。你小子倒是不錯。勤奮不說,竟還能從典籍查明原委。」
陸岩怎敢得意,誠心道:「爹爹常說行事要慎思、明辨、篤行。」
「頗具瑚璉之器。但能否上道,為時尚早。」蘇星河還是適量誇讚,多言語敲打。
「晚輩定當常自省。」
「嗯,戒驕戒躁。」蘇星河話鋒一轉,「你所練習伸筋拔骨術乃逍遙遊,亦稱逍遙盤,重在柔韌,飄逸身形,佐之呼吸,以意隨體,講究『一動無有不動』,有『雀地龍』、『孤燕盤翅』、『春藤掛枝』、『魁星點斗』、『朝天蹬』等十大盤筋式。此外內輔有鯤鵬訣養氣練氣之法,便逐一道來,你聽好了。」
「嗯,多謝前輩。」
「逍遙遊盤筋,鯤鵬訣養氣,一內一外。」蘇星河不費多餘口舌,直入正題,「盤筋之法,老夫言傳身教,先說養氣法、練氣法門,合計三式,噓肝、呵心、呼脾、呬、吹腎、嘻三焦,六字發音配合呼吸動作,馬步站樁,鬆柔兩肩,氣沉丹田,曲肘對掌,『手太陰肺經』無名指、小指微曲,餘三指直伸,相感沖脈足大趾、二趾。手足和目,眶上通氣,呼吸導引,氣入肋內,推動肝脾之氣,蘊藏臟腑。」
「此乃第一式。第二式靜臥蜷腿,兩手屈指,與陽熱激發處和命門相應,兩氣相激,三氣相應……」
蘇星河口若懸河,將「鯤鵬訣」養氣三式動作詳解,心法口訣逐一說來,問:「可曾記住?」
「記得。」
有陸岩一字不漏記憶啞語在前,蘇星河並無驚訝,也不考校。
「前輩,何謂氣沉丹田?」
「氣沉丹田意為氣的『呼吸』,有呼有吸,『沉』時頂勁不失,『吸』時沉勁不丟,身軀上下對拉。此法要訣須得闊背,胸背打開,氣能順暢,直達丹田,向後彌散,再及臀胯,靈活下盤。我且將盤筋招姿演練一遍。」
陸岩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
蘇星河點足一動,自「逍遙遊」第一式「雀地龍勢」開始,行雲流水般將伸筋拔骨,靈活身姿的諸多盤法使將出來,只見搖閃趨步如蛇,沉揚又似游龍,端是身似無骨,迅如飛鳧,飄忽若神。
陸岩先前所練習,不過是盤筋招式的一個簡單分解基礎動作。
忽蘇星河身子前傾,右拳由腰側向前穿出,拳面朝上,左肘微屈,拳鋒置於右肘窩,右腳離地,屈膝後挑。
乍看去,手如天王托塔,腿似浪子踢球。
「小子,這是盤筋『托塔式』,主練腿部支撐,腹部、背部筋肌。」
「這盤筋之法可能傷敵?」陸岩求教。
「胡說八道。」蘇星河恨其不爭,「伸筋拔骨的動作姿勢,每一盤旨在靈活筋骨,如何傷敵?」
「可這『托塔式』豈不能拳架掌劈,後腿撩襠?」
蘇星河翻眼,「你小子這是老爺廟求子走歪路。」
「晚輩謹記教導。」
「嗯!」蘇星河點頭,暗道:「少年心性靈活是好事,可這盤筋法門非打發,豈能混為一談,需得十目所視,嚴格教導。」
蘇星河如此想來,留陸岩獨自練功,他去而復返,有聾啞青年送來案幾、火爐,遂煮茶茗茶,欣賞起購自東京的范寬名畫。
陸岩則從逍遙遊「雀地龍勢」開始,練習盤筋,他但覺每走一式,重複再來,便能察覺先前瑕疵,新生感悟,去蕪存菁,糾正身姿。
這般感官使得他沉浸在一股莫名興奮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