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岩看蘇星河擒拿波羅星,也是心神搖曳。先後使將的「攀陽掌」、「青雲手」自己也嫻熟,但從對方手中施展出來,奇幻莫測,迅捷凌冽,差距顯而易見。
「小子,感覺如何?」
陸岩忙道:「得見高山,才知境界相差之遠。」
蘇星河順勢教導:「『練功十年不如一念通透』,面對高手,忌諱招式古板。不過你小子做的不錯。」
陸岩自不會放棄求教機會。
「高手通常會一法破萬象?」
蘇星河笑罵:「自何處學來這般說辭。」
陸岩笑道:「《陰符經》」
蘇星河直翻眼皮:「此經以精煉隱喻論述天道、養生為主,可沒你這般說法,多是你小子斷章取義。」
陸岩嘿嘿一笑。
「不過道理沒錯。可這世間雖武道鼎盛,大賢良才輩出,但能做到一法破萬象者,屈指可數。」
陸岩忙見縫插針,「前輩指教,免得往後行走江湖,瞎了眼球識不得高人。」
「也罷。」蘇星河招手,牛孝慈自遠處掠來,他示意對方帶胡僧離去,遂和陸岩並行在竹林。
「老夫師門,師父、師叔、師伯有這般能耐。」蘇星河面色虔誠,目光向竹林東北山崗處瞧看一眼便飛速收回,繼續道:「嵩山少林寺玄慈大師,大理國天龍寺枯榮禪師應也有化繁為簡,脫式歸真本事。」
「小子也常聽說少林寺是武林泰斗,但對于天龍寺卻是孤陋寡聞。」
蘇星河聽陸岩讚揚少林寺這話,輕微哼了一聲,顯是並不認可泰斗這話,但當陸岩不知者無罪,轉而道:「天龍寺位處大理城外點蒼山中嶽峰之北,也叫作崇聖寺,段氏歷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為僧,故天龍寺也是皇室廟宇,規模宏大,構築奇麗,只是偏安一隅,其名不顯。大理段思平乃天驕人物,一身流傳武學,當算無上神功。」
「晚輩受教。」
「紫陽派也不差的。」蘇星河又道。
陸岩瞬時想到張伯端的《八脈經》。
「是張真人?」
「受得起這稱呼。」蘇星河道:「此派追根溯源,還要導源於呂祖,經鍾離權傳大道,至張伯端而趨於成型,此人對於書算、醫卜、天文、地理都有不俗研究。」
陸岩出神想來,不就是如逍遙子這般人物。
「還有呢?」
蘇星河道:「丐幫、姑蘇慕容家、五台山清涼寺也是有能人。江湖臥虎藏龍,老夫也不盡全知,便如這胡僧師承一脈,不可小覷,往後行走江湖,可身有傲骨,但不能目中無人。」
「晚輩謹記。」
蘇星河頷首,「老夫去休,你這番比較,頓悟不少,好生融會,過些日子,再和胡僧過手」
「嗯,那胡僧身子柔弱無骨的功法很特殊。」
「好嘛,曉得。」蘇星河足下一頓,浮光掠影般離去。
且不說陸岩如何融會貫通,蘇星河一路疾行,數百息後到山頂巨松木屋處,自暗門進入。
光蔓延數尺遂被黑暗吞沒,無崖子懸空而吊,墨色長髮披著,風度閒雅的面容隱沒在漆黑當中。
蘇星河跪拜:「弟子參見師父。」
「可是為那小子而來?」
「正是如此。」
「起來說罷。」
「弟子遵命。」蘇星河起身,姿態莊重,巨細無遺說來陸岩和波羅星交手期間,數度臨時頓悟,最終以招式險勝對方一幕。
「徒兒怎看?」無崖子渾厚純淨的聲音鑽入蘇星河耳鼓。
「弟子愚笨,玩物喪志,不敢胡亂言語。」
無崖子頷首笑道:「此子天賦之高,舉世罕見,天賜我逍遙派。武道行拳,便要如將拳腳探入流水摸魚,但你說怎個摸?」
蘇星河思索道:「抓。」
「非也,不是抓,是感受魚兒遊動時水流變化,有感才能有發,否則就是渾水摸魚。天下有名望的武者,開門授徒,多講究功法招式標準,這些人卻不知如此教導,已入了見知障,武道之途,如果執迷形,便離極巔愈來愈遠。」
蘇星河一知半解,但無崖子如此說來,定是如此,暗道慚愧,倘若不是師父一開始的教導,對待那小子,定要是死摳招式。
他心神回籠,問:「那小子已漸入此道?」
「哈哈。」無崖子心情大好,「為時尚早,只是已展露天賦。天賦強求不得,好比有人套路打得行雲流水,練功勤奮,但真要過招交手,毋說取勝,都難以發透拳勁,拳頭落在彼身,力量如泥牛入海。可天賦異稟者,哪怕不曾有名師指點,如潑皮打架,拳頭也能發出周身所有力量,這就是天賦。都說習武如水滴石穿,鐵杵磨成針,可有些人長年累月,也難以寸進,有人上手就會,會則精通,通則衍變,你說這是不是天賦?」
「確實如此。」蘇星河恭敬道。
「嗯!」無崖子話鋒一轉,「徒兒好生準備,我等離開擂鼓山一些時候。」
蘇星河本要問為何,轉念一想,道:「可是為丁春秋?」
「是也不是。」
蘇星河一時難以琢磨,無崖子又道:「那畜生每次到擂鼓山,均被你以奇門八卦之術阻擋,但每來一次,他便多準備一重,原本倒也無需刻意躲避,可今非昔比,此番倘若再來,徒兒可曾想過禦敵之術,如何保護那小子不被所傷。他要真是握瑾懷瑜,便可繼承為師武學,是逍遙派未來所寄。」
「這倒是想過。」蘇星河道:「徒兒對那小子言倘若勝得五成功力的胡僧,可准許下山磨礪一段時日,到時便打發下山。或者令人裝扮成不軌之徒,讓那小子去懲奸除惡,將他吸引越遠越好。」
無崖子絲毫不覺蘇星河這些主意有出格之處,口中道來:「治標不治本。距離那畜生上次到擂鼓山已時過兩年,以他心性,無須多久,定會再來,倒不如離山一段時日,好叫他到此地後徹底死了心,我等再回擂鼓山,豈不是一了百了。為師至少也有數年時間從容教導安排,到時你也可將那八個不成器弟子尋找過來。」
蘇星河難得笑了笑,「丁春秋定要大罵徒兒不遵當年所立誓言。」
無崖子不屑:「倘若是那畜生,定要說吾今日說話明日便忘,想殺什麼人,要做什麼事情,誰來敢管。人無信不立,但對方品行如獸,信不過是牢籠。」
「這倒也是。他能做得言而無信之事,三番五次到擂鼓山,弟子也不守承諾,隨意來去,任意行事,可天大地大,又去哪裡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
「大隱隱於市。」
蘇星河禮揖:「徒兒曉得,只是要委屈師父。」
無崖子目光落向連著日光的暗門,笑道:「比較這二十餘年來的忍辱負重,這何足道哉。」
「徒兒這就去準備。」
「去罷。」
蘇星河退出木屋,薄薄的木板將明亮的天光阻擋在外,無崖子眼睛亮如耀星,他意識描繪著陸岩身形相貌,贊道:
「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