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德寧,滿洲鑲黃旗人,四十二歲。
是胤禩府上的長史,正三品。
長史主要負責府中內外事務,相當於一個大管家。
但是胤似對這個德寧沒什麼好印象。
準確地說是穿越來的這大半個個月裡,每次跟德寧的接觸,都讓胤禩渾身難受。
因為這個人對自己實在是太熱情了,眼睛裡除了崇拜沒有別的。
德寧的父親富察·蘇爾泰早年做過江寧織造府的筆帖式。
德寧十二歲才隨父回京。
因自幼在江南長大,熟知那邊的人情世故和各種門道。
後來回京後,在宮裡當過一段時間的侍衛,深得皇上信賴。
後來被舉薦入了八貝勒府。
前後在府里伺候了胤禩整整十二年。
是府里資歷最老的人。
德寧對胤禩極其忠心。
他的這種忠心和別人的不一樣。
他說八爺是他這輩子見過最聰明最仗義最值得信賴的人。
而且他自稱是天底下最懂最了解胤禩的人。
德寧最大的特點就是他對胤禩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自動翻譯成一種更高深更具戰略意義的含義。
胤禩隨口說一句「今兒天不錯」。
他能琢磨出「八爺這是在暗示時機已到」。
胤禩要是說「算了不去了」。
他能解讀成「八爺這是欲擒故縱,引蛇出洞」。
他私底下記了好幾本《八爺言行錄》。
把胤禩日常說的話做的事都記下來,然後在旁邊批註自己的理解和分析。
前身倒是極信任此人,走到哪兒都帶著。
可現在的胤禩穿越過來之後,每次對上德寧那雙崇拜的眼睛就像跟進躲開。
每次跟他說話,都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但這次不一樣。
出門在外,忠心比什麼都重要。
胤禩對著伺候的小太監說道:「你去把德寧叫來。」
小太監應了一聲便飛快的跑了出去。
沒一會兒,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還沒等胤禩開口,德寧已經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的腦袋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奴才富察德寧,給八爺請安!八爺萬福金安!」
他雖然聲音響亮,但尾音卻微微發顫,似乎是太激動了。
「起來吧。」胤禩說道。
德寧並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來著急的說道。
「奴才聽說了!皇上的上諭昨兒就傳遍京城了,四爺跟八爺您要結伴下江南籌賑災款。」
不等胤禩接話他便繼續說道:「八爺這步棋走得妙啊!
奴才這兩天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八爺高明極了。
別人只當八爺是去給四爺當副手,可奴才明白,這哪裡是副手?
這分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四爺到了江南必然雷厲風行,把那些鹽商富戶逼得雞飛狗跳。
那些人最後還得求到八爺頭上來。
八爺只要稍微松一鬆手,給他們留條活路,他們就得把八爺當菩薩供著。
到時候銀子是八爺收上來的,人情也是八爺收下的。
四爺在前面衝鋒陷陣得罪人,八爺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他說到這兒,兩眼放光:「而且八爺您主動把九爺在江南的事兒擺到皇上面前,這一招更是絕了!
皇上聽了這話,心裡只會有一個念頭,八阿哥這人實誠,連自己的底牌都敢亮出來。
可實際上八爺您亮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要緊的那些線,還牢牢攥在您手心裡呢。
皇上以為看透了您,其實看到的全是您想讓他看到的。八爺,您這盤棋……」
「行了行了。」胤禩趕緊打斷他。
他怕自己再不攔著就沒完沒了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前身為什麼這麼信任此人了。
他是真能說,也真敢想,哪怕他放個屁,德寧都能聞出龍涎香的味兒來。
德寧也是聽話,被胤禩打斷後,立刻閉嘴。
沒有絲毫不滿和怨言。
「我讓你來不是說這些的。我知道你出身江南,對那邊熟悉。
所以這次,我決定帶你一起去。路上有什麼事情,你還能給我出出主意。不知你……」
他話還沒說完,德寧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神立刻炸開。
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胤禩顯然被嚇了一跳,身上一個激靈。
「你他媽有病吧!一驚一乍的!你不願意去?」
「八爺……八爺……奴才去!奴才樂意去!奴才死也樂意去!」
德寧猛地抬起頭,鼻涕眼淚混在一起。
「八爺,您不知道,這半個月您不怎麼理奴才,奴才整天跟丟了魂兒似的。
奴才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哪裡伺候得不好,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奴才甚至想過,要是八爺真不要奴才了,奴才就找根繩子上吊去……」
胤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他盯著德寧的臉,再聽到那些願意為自己死的虎狼之詞。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人該不會是個「給」吧?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就因為主子願意帶他出門辦趟差。
這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如果真的是,那可要對不起你了,畢竟自己是直的啊!
「行了行了,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像什麼話。
帶哪些家丁,帶什麼東西,都交給你了,別出紕漏,下去吧。」
德寧拿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然後利利索索地磕了一個頭。
他站起身的時候微微躬著身子,臉上露出了一個不明意義的笑容。
那表情好像在說:「八爺,您放心,我都懂。
您這半個月不理我,是故意冷著我,好讓我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您方才說「出出主意」,那是客氣話,其實是要我替您把整個江南的暗線全盤激活。
您嘴上說的是「不要出紕漏」,心裡想的是「此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八爺,您什麼都不用說了,奴才全明白。
然後他倒退著走了出去。
胤禩剛才看德寧最後那個表情,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
「不會吧……」他喃喃自語,「他不會又想到什麼奇奇怪怪的地方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