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奴才這就去查。」德寧說道。
「等天亮再去,一定注意安全。」胤禩囑咐道。
德寧謝恩,轉身出去了。
胤禩冷靜下來以後,也是覺得有些心煩意亂。
本來都以為濟南這關都過了,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大的事兒。
其實他完全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不知道。
反正胤禩的目標就是當一個廢物王爺。
但當他想到那些易子而食的災民,那些躺在路標暴斃的屍體。
他的心情就久久不能平復。
他前世也是個從農村走出來的普通人,家鄉也經歷過當年特大洪水。
他知道那種無家可歸和餓肚子的滋味。
都是苦命人,胤禩必須幫他們。
但是這件事他覺得還是得給老四說一聲,不然過後他又該瞎想了。
於是他抬腳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走了幾步,腳底下忽然一頓。
不對啊。
他把八爺剛才的話又想了幾遍。
「等天亮再去」這話說得意思是讓他白天去。
「一定注意安全」這話的意思是讓他小心。
可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德寧就覺得不對勁了。
如果八爺真想讓他白天去,那白天人多眼雜,他去了能問出什麼?
八爺做事向來周全,不可能想不到這一層。
所以,「等天亮再去」是假,「注意安全」才是真。
八爺這是反著說話,白天去不得,得晚上去。
晚上去才安全,晚上才沒人盯著。
德寧一拍腦門,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富察德寧啊,你都跟八爺多久了,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八爺這話里的意思,你差點就沒領悟啊!」
想到了這層,他便趕緊轉身就朝府門外走去。
從行轅到城東糧市,要穿過大半個濟南府。
德寧走了一段,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毛。
他年少時經常混跡於市井,對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格外敏銳。
他不敢回頭,只拿眼角的餘光向身後看去。
可什麼鬼影子都沒看到。
他又走了一段,那種感覺還在。
德寧心裡一沉,腳下忽然一拐,鑽進了旁邊一條小巷。
小巷又窄又黑,他走得飛快。
走到底,往左一拐,又是一條更窄的巷子,他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一條死胡同。
他貼著牆根站定了,屏住呼吸。
等了一會兒,巷口傳來腳步聲,一個黑影從巷口一閃而過。
德寧靠在牆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果然是有人跟著。
劉文煥這老東西,明面上對他們客客氣氣,暗地裡卻派了人盯著。
看來他白天在糧市上轉悠的動靜,已經傳到了劉文煥耳朵里。
等那陣腳步聲徹底消失,德寧才從死胡同里摸出來,繞了一個大圈子,從相反的方向朝恒生米行摸去。
德寧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確認左右無人,才快步走過去,湊到門板前輕輕敲了三下。
他等了片刻,裡頭沒有動靜。
又敲了三下,這回稍稍重了些,同時湊到門縫邊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張老闆,是我,白天來過的。」
裡頭沉寂了好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帶著警惕的聲音傳了出來:「誰?打烊了,明天再來。」
「張老闆,我是白天的那個客商。有要緊的事,勞煩開開門。」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門板後頭傳來搬動木條的聲響。
緊接著一張瘦削的中年人臉從縫裡露出來。
他上下打量了德寧一眼,認出了白天那身衣裳,這才把門縫開大了些。
德寧一閃身鑽了進去,張老闆立刻把門板重新合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德寧也不兜圈子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銅質腰牌晃了晃。
張老闆湊近看了一眼,「八貝勒府長史」清晰可見。
「八貝勒府……您是欽差大人的人?」
「張老闆,別聲張。八貝勒奉旨查賑災,已經在查劉文煥的事。
你白天說的那些,八爺都知道了。現在我問你一件事,你老老實實說。」
張老闆連連點頭:「您問,您問。」
「你們這些米行,進貨走貨,不可能是劉文煥一車一車派人來送,中間一定有個中轉的地方,讓你們自己去取貨吧?」
「大人明鑑。確實如此,這件事一直是劉文煥的小舅子幫他辦的。」
「他的小舅子?叫什麼名字?」德寧問道。
「回大人,劉文煥的小舅子叫孫德旺,在城北開了一家叫『聚豐號』的米棧。
表面上是個普通的糧食批發行,實際上劉文煥從下面收上來的糧食,全先運到聚豐號,再從聚豐號分派給城裡的米鋪。
我們這些小鋪子,要進貨就得去聚豐號,價錢他們說了算。
誰要是不從他們那兒進貨,第二天就會有衙役上門查帳、查稅、查有沒有窩藏逃犯,查到你關門為止。」
「那聚豐號後面,有沒有倉庫?糧食存在哪裡?」
張老闆搖頭:「這個我真不知道。聚豐號的院子我去過,前後兩進,前頭是帳房和鋪面,後頭是幾間廂房,看著不像能存幾百石糧食的地方。
所以我覺得,糧食肯定不在聚豐號,應該在別處。
可別處是哪裡,我實在不知道了。」
德寧點了點頭,正要再問,忽然外頭傳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砰!砰!砰!」
那聲音又急又重,像是拿拳頭在砸。
緊接著,一個粗野的嗓門從門外炸開來:「姓張的!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頭!吃裡扒外的東西,跟外人勾結,你是不想活了!」
張老闆臉上頓時沒有了半點血色。
他一把抓住德寧的袖子:「完了,是劉文煥的人!大人,您快走,從後門走!」
德寧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然後一把按住張老闆的肩膀:「你上樓,把你老婆孩子藏好,不管外頭發生什麼都別出來。」
張老闆哆嗦著點頭,連滾帶爬地朝後頭樓梯跑去。
德寧轉過身來,站在裡間門口。
他伸手摸向腰間,將一柄短刀拔了出來。
這還是他當大內侍衛的時候,八爺賞給他的。
「砰!」的一聲,門板終於被撞開了,四五道黑影鑽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提著一根鐵尺。
身後四人有拿棍子的,有拿柴刀的,一個個凶神惡煞。
那漢子一眼就看見了德寧,猙獰地笑道:「好啊,還真躲在這兒!」
德寧把短刀橫在身前,雙眼死死盯著幾人,嘴裡念道:「八爺,奴才能不能回去給您交差,就看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