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闆連滾帶爬地下了樓，看見德寧這副模樣，嚇得差點跪下去。
德寧啞著嗓子指著他說道：「別廢話了，孫德旺的人還會來，快走。」
他把那些人的屍體藏在了空的米缸中，又重新把門板封好，就好像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帶著張老闆一家三口從後門摸出去，在夜色里穿街走巷，把他們安頓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客棧里。
然後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做完這些，他靠在客棧後門的牆上，仰頭看了看天。
月亮露了出來，照著他滿臉的血污和一身破爛的衣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得回去稟報八爺。
今晚的消息都太大了。
德寧跟張老闆那裡換了身衣服，之前的樣子走在街上太過引人注目了。
準備完這一切，他加快了腳步，朝行轅的方向走去。
已經過了二更天，胤禩本來該睡了，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本書，可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發呆。
一個踉蹌的身影閃進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胤禩抬起頭，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
德寧靠在門框上，雖然衣服換了，但他身上殷出的鮮血又把袍子染成了紅色。
臉上更嚇人。
右臉頰一道口子從下把斜拉到耳根，嘴角腫了半邊，左眼腫成了一條縫。
他左手吊在胸前，用腰帶胡亂纏著，右手攥著那把短刀，上面全是血。
胤禩瞬間地站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德寧跟前，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的傷。
兩隻手懸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這是……怎麼弄成這樣？」
德寧咧了咧嘴，跟胤禩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八爺……奴才沒事，皮外傷。就是來了一場一打五而已。恒生米行的張老闆一家也安頓好了。
奴才怕耽誤事兒，趕緊回來稟報。」
「混蛋，我不是讓你白天去嗎！你怎麼又晚上去的！還不帶人！你是瘋了嗎！」
德寧再次笑了笑：「八爺，我都是遵照您的意思來的啊，你話中的意思，奴才都明白。」
胤禩很是我無語，他看著他臉上的口子，心裡非常難受。
他平時嫌德寧煩，嫌他整天瞎琢磨。
可此刻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還硬撐著回來匯報的人，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這人雖然喜歡猜他的心思，可猜來猜去，都是為了替他辦事。
要不是德寧那股子「八爺讓我去我就去，八爺沒讓我去我也要去」的勁頭，恒生米行今晚就沒了。
「別動。」胤禩按著德寧的肩膀讓他坐到椅子上，然後親自把藥箱拿了過來。
胤禩將藥箱打開，從裡面翻出一隻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涼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
這是上好的金瘡藥，太醫院配的，他離京前特意帶了幾瓶，沒想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把衣裳脫了，我給你上藥。」
德寧嚇得往後一縮，連連擺手：「八爺！這怎麼使得！奴才自己來，自己來就行……」
「別廢話了，你胳膊能抬得起來嗎？」
胤禩不由分說，伸手解開他右肩那團髒布。
布一揭開，底下那道三寸長，深可見骨的刀傷露了出來。
胤禩倒吸了一口涼氣，手卻穩得很。
他先把傷口周圍的血污擦乾淨，然後拿指尖蘸著藥膏，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抹。
藥膏敷上去的時候，德寧青筋都鼓起來了。
「疼就說，別忍著。」胤禩頭也不抬。
「不疼……八爺給奴才上藥，奴才高興都來不及，哪還知道疼。」
胤禩沒理他，把右肩的傷裹好了，又去處理他臉上那道口子。
這道傷比肩上淺些，可位置更險，再往上半寸就傷到眼睛了。
藥上完了，布也纏好了。
胤禩把藥瓶塞進德寧手裡：「拿著，早晚各換一次。這幾天別沾水，這道疤要是留大了，我拿你是問。」
德寧攥著那隻青花瓷瓶跪下去磕了個頭：「奴才謝八爺賞藥。」
「起來吧。」胤禩擺了擺手。「行了，別站著了，坐著說話。」
德寧依言坐下，然後看向胤禩：「八爺，接下來怎麼辦？是否直接去聚豐號？」
胤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德寧問道：「你覺得呢？」
德寧明顯愣了一下連忙拱手道：「奴才不敢揣測八爺的心思。」
「沒事兒，」胤禩擺了擺手，「你沒少揣測，你就快點說說你的想法吧。」
德寧得了這句話，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恩典，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清了清嗓子，認真說道：「那奴才就按照八爺的思路來說一說。
現在聚豐號那邊情況還不明朗，咱們只知道它是孫德旺的鋪子，可裡面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糧、暗倉有多大，奴才都還沒來得及摸清。
所以最好別輕舉妄動。
萬一打草驚蛇，劉文煥那邊把糧食轉移了，咱們就抓不到證據了。」
胤禩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德寧接著說道：「奴才的意思是，將劉文煥那邊穩住，不讓他單獨接觸外面。
四爺那邊不是正查帳呢麼？
那就讓四爺拴住他，不給他單獨見人的機會。
然後奴才派人去查查聚豐號的底細。
有多少人、多少糧、摸清了之後就能找到劉文煥藏糧的地方了。
只要找到那個地方，證據就有了，咱們也就能拿下這個大貪官了。」
胤禩聽完點了點頭。
這德寧平時喜歡猜自己的心思，可他自己辦事的時候，思路倒是清晰得很。
這份謹慎和心思，倒真有幾分前身的影子。
「不錯，」胤禩點了點頭，「然後再給劉文煥來一個瓮中捉鱉，對不對？」
德寧一聽這話，一臉崇拜的看向胤禩：「八爺厲害，八爺厲害。奴才就是這麼想的，可奴才嘴笨，說不出來。
八爺這四個字，把奴才的意思全概括了。」
「行了，你去辦吧。給你兩天時間，把聚豐號摸清。」
「到時候咱們就在劉文煥的送別宴上，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