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是被凍醒的。
九月的江海市還熱得要命,他卻渾身發冷,像是從冰窟里爬出來的屍體。後腦勺一陣陣地抽痛,他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觸到的只有完整的頭骨。
沒有窟窿,沒有黏膩的血,沒有趙無咎那把刀貫穿心臟時留下的空洞。
他猛地睜眼。
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吸頂燈,燈罩邊緣缺了一塊,露出裡面泛黃的燈管。燈管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方澤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虎口處一道淺淺的燙傷痕跡。
大二那年吃火鍋時被濺到的,當時他疼得跳起來,室友笑了他整整一周。這具身體,年輕了整整三歲。
心臟還在跳,沉穩有力,沒有刀傷,沒有失血過多的虛弱。
他翻身下床,腳步踉蹌地撲到電腦桌前。屏幕亮著,右下角日期顯示:2065年9月17日,凌晨2:43。
【2065年。】
方澤盯著那行數字,瞳孔劇震。窗外傳來汽車碾過積水的聲響,遠處有醉漢在罵街,城中村的夜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隔壁傳來情侶吵架摔東西的聲音,樓下有野貓翻垃圾桶的動靜,一切都還來得及。他閉上眼。前世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一幀一幀地往腦子裡按。
2068年,《洪荒》降臨。藍星與遊戲世界融合,所有玩家強制進入。遊戲即現實,死亡即終焉。
不是虛擬倉里掉線的假死,是真正的、徹底的消亡。方澤記得第一次看到公告時的茫然,記得走出出租屋看到城市上空懸浮的巨大光幕時的震撼。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連《洪荒》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在正式公測第三天才拿到資格。起步晚了,天賦一般,實力只能算中上。
他花了三年時間,拼命追趕,好不容易混進「帝俊」聯盟的核心圈子。然後在崑崙墟副本里,被最信任的盟友從背後捅了一刀。
那一刀貫穿心臟時,他才明白,帝俊聯盟從始至終都在利用他。他只是個探路的棋子,用完了,就該扔了。
方澤記得很清楚,殺他那人叫趙無咎,聯盟的「軍師」,平時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每次開會都笑眯眯的,說話慢條斯理,像個大學講師。趙無咎收刀時,表情平靜得像是碾死了一隻螞蟻。
「方兄,多謝你替我們探出崑崙墟的機關。你的天賦卡,『疾風』,我會好好用的。」
方澤死的時候,等級三十七,天賦卡「疾風」品質A級。A級,在所有玩家裡算中上水平,但遠遠夠不到頂尖。他死後那些信息沒有消失。
他記得《洪荒》每一個重要節點,每一次世界事件,每一件先天靈寶的出世時間和地點。前世那些被大勢力壟斷的情報,那些普通玩家根本接觸不到的隱秘,此刻全部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裡。
他重生了。
方澤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前世他起步太晚,錯過了太多機緣。
這一次不一樣。距離《洪荒》正式公測,還有整整三十天。而在公測之前,《洪荒》會進行三次內測。內測名額極少,隨機抽取,前世他一次都沒抽到。
但方澤知道一個漏洞。內測的抽取系統在第二次內測時會短暫崩潰十七分鐘。在那十七分鐘裡,任何擁有內測客戶端的人都可以無限創建角色、刪除角色、重新創建。
這個漏洞前世直到第三次內測結束後才被人曝光,當時已經晚了。
方澤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平。不能得意。前世他死在「得意」這兩個字上。這一世,要苟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城中村的巷子裡,路燈忽明忽滅,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瓶車碾過水窪。
方澤看了幾秒,把窗簾合上。三十天,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進入第二次內測。第二,在內測中搶到八九玄功。第三,活到公測。
八九玄功,明代神魔小說《封神演義》中闡教楊戩所修煉的功法,又名九轉元功。
此功修煉需經「鍊形成氣、鍊氣成神、煉神合道」的完整過程,可剝盡後天群陰,盡顯先天真陽,修成「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果。
其中所含的「七十二變」更是躲避三災的法門,修成之後金剛不壞之身,萬邪莫侵。
前世方澤第一次知道八九玄功的屬性時,差點把自己的A級天賦卡捏碎。A級天賦,和八九玄功比起來,連垃圾都算不上。
但前世內測期間沒人知道八九玄功在哪裡。方澤知道。內測第二輪的隱藏副本,崑崙山玉虛宮廢墟,擊殺守關BOSS「玉鼎真人殘影」,有概率掉落八九玄功殘篇。
概率極低,前世只有三個人拿到過,其中一個還沒來得及修成就被大勢力圍殺。但方澤記得那條路線。每一條岔路,每一個機關的位置,BOSS的技能釋放順序。
他前世沒資格進玉虛宮廢墟。他花了三年時間,從各種論壇帖子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完整攻略。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情報,如今成了他最大的底牌。
方澤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下「洪荒客戶端」。搜索結果一片空白。現在還沒到時候。他關掉瀏覽器,打開一個加密文檔,開始快速錄入信息。
崑崙山玉虛宮廢墟的地圖,BOSS的技能時間軸,掉落列表的權重分布,還有八九玄功殘篇的合成公式。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前世趙無咎在崑崙墟殺他之前,說過一句話:「方兄,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把底牌都亮給了別人看。」
方澤把這句話記了三年,記到骨子裡。他刪掉了文檔中所有關於BOSS技能的具體描述,只保留了地圖路線和機關位置。
信息太多,被人看到就是死。這一世,他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底牌。前世他死在信任上,這一世,他要做一匹獨狼。
但獨狼也要有獨狼的活法。方澤合上電腦,走到出租屋的衣櫃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裡面有一個舊鐵盒,打開後,是幾張銀行卡和一本存摺。餘額加起來不到兩萬。
他皺了皺眉。《洪荒》內測雖然不用花錢買客戶端,但需要一台性能足夠的設備。現在的電腦帶不動,得換。還有三十天,得想辦法弄錢。
方澤把鐵盒合上,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前世他此時在做什麼?大概是通宵打某款過氣的網遊,渾渾噩噩地等著《洪荒》公測。
那時候他連內測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三十天。三十天之後,《洪荒》第二次內測開啟,他會進入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崑崙山。
玉虛宮廢墟藏在崑崙山深處,要穿過三重幻陣才能抵達。第一重幻陣是「顛倒五行陣」,用五行相剋之法誤導方向。
第二重是「迷仙陣」,會製造幻象,讓人看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第三重是「誅心陣」,最危險的一關,會讓闖入者直面內心最深的恐懼。前世能走到第三重的人,屈指可數。
方澤記得一個細節。誅心陣的幻象是基於闖入者當下的執念生成的。如果執念太深,幻象就會太真實,真實到讓人分不清真假。
但如果你沒有執念呢?方澤閉上眼。前世的執念是變強,是追上那些大勢力,是讓趙無咎他們高看一眼。這一世,他的執念變了。他要活到最後。苟到所有對手都死光。
方澤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誅心陣?他連心都沒有。
窗外,江海市的夜色正濃。2065年9月17日凌晨三點,距離《洪荒》第二次內測還有二十一天,距離公測還有三十天。方澤閉上眼,呼吸平穩。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又回到了崑崙墟,趙無咎站在他面前,手裡的刀還在滴血。但這一次,方澤沒有倒下。
他變成了趙無咎的樣子,從背後抽出一把刀,插進了趙無咎的心臟。趙無咎回頭,臉上滿是驚愕。方澤拔出刀,擦乾淨上面的血,變成一塊石頭,滾進了陰影里。
然後他醒了。天亮了。
方澤坐起來,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窗外有賣早點的吆喝聲,油條的香氣從巷口飄進來。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喂,老方?這麼早?」電話那頭是方澤的大學室友,林遠。現在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工資不高但人脈廣。
「遠子,幫我找個活兒。來錢快的,什麼都行。」
「喲,你終於想通了?之前讓你跟我一起做外包你死活不肯——」
「現在肯了。越快越好。」
「行,我幫你問問。對了,你聽說那個遊戲了嗎?《洪荒》,網上傳得神乎其神,說是劃時代的技術——」
方澤打斷他:「嗯,聽說了。」
「等公測了咱倆一起玩唄,我搶了個內測號,先幫你探探路——」
「不用。」方澤的聲音很平,「公測再說。」
掛掉電話,方澤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林遠,前世也進了《洪荒》,在公測第二年的一次世界事件里死了。
死在一個不起眼的野外BOSS手裡,死得毫無意義。方澤當時在帝俊聯盟的戰場上,連他的死訊都沒收到。這一世,他會看著林遠。但不讓林遠知道。
他要把所有人都瞞住。包括朋友。因為一旦有人知道他的秘密,離死就不遠了。
方澤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門,走進十月前的最後一段平靜日子裡。三十天。
夠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