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是在第九天摸到玉虛宮廢墟的。
崑崙山深處，海拔四千三百米，空氣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七成。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色短打，縮在一塊背風的巨石後面。
手指凍得發僵，但他不敢生火。內測服里的溫度和痛覺都是真實映射的，凍傷會降低敏捷屬性，但生火的煙有可能引來其他玩家。
他現在等級只有三級。進入內測服後，絕大部分玩家都在山腳下的新手區域刷怪升級。方澤沒有。他花了一天時間趕路，兩天時間穿過顛倒五行陣，三天時間破解迷仙陣。
迷仙陣比前世論壇描述的要難，陣中幻象會隨闖入者心境變化，他差點陷進一個「前世沒死」的幻境裡。
幻境裡趙無咎沒有殺他，聯盟也沒有背叛他，他安安穩穩地活到了第三年，等級四十二，天賦卡升到了S級。
那個幻境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幾乎要留下來。但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把自己拽了出來。
然後一路攀爬，跌跌撞撞地到了這裡。
方澤從懷裡摸出一塊干硬的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餅渣掉在石頭上，他猶豫了一瞬，把渣子也撿起來吃了。
內測服的初始背包只有五格，他帶了三天份的乾糧，剩下的空間全用來裝繩子和火摺子。現在乾糧只剩最後一塊。
方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狀態面板——
【ID：澤被萬物】
【等級：3】
【天賦卡：無（內測階段未開放抽取）】
【技能：無】
【背包：麻繩×1，火摺子×1，乾糧×1】
【狀態：寒冷（敏捷-15%），輕度飢餓（體力恢復速度-10%），精神緊繃（感知+10%，精神消耗加快）】
寒酸得可憐。但方澤把狀態面板關掉時，嘴角是翹著的。因為他已經到了。
玉虛宮廢墟就在前方二十米處。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質山門半埋在碎石和冰棱之間，門楣上「玉虛宮」三個古篆字被風雪侵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山門後面是一片開闊的廢墟廣場，碎石堆中隱約可見幾根斷裂的蟠龍石柱。石柱上的蟠龍紋路已經模糊不清，但龍首朝向東方，龍尾盤繞柱身，依稀能看出當年全盛時的氣勢。
方澤沒有急著進去。他從石縫中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確認廢墟周圍沒有其他玩家留下的痕跡。
然後才從石後閃出，貼著廢墟邊緣的陰影向山門靠近。腳步極輕，幾乎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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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內測前十天裡反覆練習過潛行，在城中村狹窄的巷子裡，在深夜無人的公園裡，他一遍遍模擬著貼牆移動、控制呼吸、觀察死角。現在做起來已經成了本能。
玉虛宮廢墟在內測服中是一個隱藏副本，入口不在地圖上，只能通過坐標定位。前世發現這個副本的三個人中，有兩個是某大公會的探路隊成員，他們把這個發現賣給了公會，換了一筆錢。
第三個是個獨行玩家，拿到八九玄功殘篇後沒活過三天就被圍殺了。方澤記得那個獨行玩家的ID——叫「枯木逢春」，死的時候等級才七級，身上唯一的依仗就是那篇殘功。
他的屍體在崑崙山腳的新手村復活點被反覆蹲守，殺他的人正是帝俊聯盟的外圍成員。
方澤走到山門正前方，停下腳步。按照前世的攻略帖，玉虛宮廢墟的守關BOSS會在玩家踏入廣場中央的瞬間激活。
BOSS是「玉鼎真人殘影」，等級十二，技能包括「斬仙劍訣」和「八九玄功·偽」。後者是殘影版本的簡化版，只有金剛不壞的效果，沒有七十二變。
方澤現在的等級只有三，正面打，他會被秒。但他不打。
他從背包里取出麻繩，在石柱和山門殘骸之間來回穿梭，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布了一個簡單的絆索陣。
前世他死前最後一場戰鬥是在崑崙墟副本里被趙無咎伏擊，那場仗讓他學會了一件事：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拖，拖不過就陰。絆索陣殺不了BOSS，但能拖住它幾秒。幾秒就夠了。
方澤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廣場的石板。腳下石板下陷了一寸，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響。廢墟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長吟，像是古劍出鞘。玉鼎真人殘影從廢墟最深處踏出。
那是一個白髮道人的虛影，面目模糊，身穿灰色道袍，手中握著一柄半透明的劍。殘影的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但方澤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警告：你已觸發隱藏BOSS「玉鼎真人殘影」（Lv.12），此BOSS不可組隊討伐，擊殺後獲得隨機獎勵，死亡後強制退出內測。】
方澤沒等它說完，轉身就跑。殘影的長劍斬出一道白色劍氣，擦著方澤的左肩掠過，帶走了他三分之一的血量。方澤沒有回頭，沿著預定的路線狂奔。
他繞過蟠龍石柱，穿過碎石堆，鑽進山門後面的狹窄甬道。殘影追了進來，腳步無聲，但劍氣呼嘯而至。
方澤在甬道中段猛地一矮身，殘影的下一道劍氣從他頭頂掠過，斬斷了前方三根石柱。碎石崩塌，絆索被觸發，殘影的腳踝被麻繩纏住，踉蹌了一步。
就一步。方澤從甬道側面的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中擠了進去。裂縫後面是一間狹小的密室，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密室正中央，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台上，放著一卷暗金色的帛書。
【八九玄功（殘篇·上卷）】
【品級：先天功法（殘缺）】
【說明：此乃闡教秘傳功法，修成後可獲七十二般變化、金剛不壞之身。當前為殘篇，需集齊下卷方可完整修煉。】
方澤伸手抓住帛書，帛書瞬間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他的眉心。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獲得八九玄功（殘篇·上卷）。當前可修煉內容：金剛不壞（被動）、七十二變·初階（主動，可變化為飛禽走獸、山石草木）。完整修煉需集齊下卷。】
方澤沒時間細看，因為甬道中傳來殘影掙脫絆索的聲響。他從密室的另一側出口鑽出，跳入一條地下暗河。冰水刺骨，瞬間帶走了他剩下的三分之二血量。
但暗河的盡頭是崑崙山北麓的一個隱蔽出口。方澤浮出水面時，呼吸面板上的氧氣條只剩最後一絲。他爬上河岸，癱在碎石上，大口喘息。
【當前狀態：重傷（全屬性-50%），寒冷（敏捷-20%），體力耗盡。】
方澤躺在碎石上，看著頭頂灰白色的天空。內測服的崑崙山永遠陰雲密布，像一塊巨大的鉛蓋壓在頭頂。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
金剛不壞。雖然只是初階，但至少能扛住普通怪物的幾下攻擊了。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殘篇。
前世「枯木逢春」拿到殘篇後，在論壇上炫耀過。方澤記得那條帖子的最後一句話——「可惜沒有下卷，不然我真想試試七十二變。」下卷在哪裡方澤也知道。
但它在內測第三輪才會開放，而且位置比玉虛宮廢墟更兇險。不急。他先把上卷修煉到滿級，再圖下卷。這一世，時間站在他這邊。
方澤關掉狀態面板，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血量在緩慢恢復，但速度很慢。他需要找安全的地方下線。內測服每次在線時間上限是十二小時，他進來已經快十一個小時了。
方澤沿著暗河往下遊走，找到一個被藤蔓遮住的石縫，鑽進去，蜷縮在最深處，然後選擇退出遊戲。
眼前一黑，再亮起時，他回到了出租屋的電腦桌前。屏幕上的內測客戶端自動關閉，桌面上彈出一行小字——
【內測時長已滿，本次數據已保存。下次內測開啟時間：2065年10月3日。】
方澤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五點，天快亮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城中村的巷子裡已經有早餐攤在支棚子了，蒸籠的白氣升騰起來，和晨霧混在一起。方澤盯著那團白氣看了很久。
前世他直到公測後第三天才進入《洪荒》，那時候玉虛宮廢墟已經被大公會封鎖，八九玄功殘篇被「帝俊」聯盟收入庫房，他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而殺他的趙無咎，正是帝俊聯盟的核心成員。方澤把窗簾拉上。
趙無咎，這一世，你先活著。活著看我怎麼做。
他坐回電腦前，打開加密文檔，在「八九玄功上卷已獲取」這一行後面打了個勾。下面還有十幾行待辦事項，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和地點。
第三次內測，獲取下卷。公測前，囤積初始資源。公測後，第一批進入「東海龍宮」副本，搶奪「定海珠」。再之後，洪荒各大勢力的明爭暗鬥，先天靈寶的出世節點，世界事件的觸發條件。
方澤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他刪掉了一行字。那行字寫的是：「加入任意勢力獲取庇護」。刪掉。這一世，他不加入任何勢力。
他要做的是在幕後遊走，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然後在關鍵時刻，從陰影里伸出手，拿走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苟到極致，方能成事。
方澤關掉文檔，打開了一個編程軟體。他需要寫一個自動腳本，用來在內測客戶端崩潰的十七分鐘窗口期內無限創建和刪除角色。
這個腳本前世有人寫過，源碼在網上流傳過一段時間，方澤記得大概的邏輯框架。花了一天時間調試，腳本跑通了。他看著屏幕上自動滾動的創建日誌，慢慢吐出一口氣。
三十天。一切都還來得及。
第三次內測在十天後開啟。方澤進入遊戲後沒有去崑崙山，而是直奔東海之濱。
他花了三天時間，在東海龍宮外圍的珊瑚礁群中反覆游弋，將每一處暗流、每一個礁石洞、每一片海藻林的位置都刻進腦子裡。然後他下線，等待公測。
公測前夜，方澤坐在出租屋裡，面前是那台新配的高配置電腦。屏幕上的客戶端已經預加載完畢，只等倒計時結束。他看了一眼加密文檔里的待辦清單，最後一條寫著：「趙無咎。伏擊。崑崙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關掉文檔，打開遊戲客戶端。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洪荒》公測將於2065年10月18日00:00開啟。請做好準備。】
方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江海市的夜色沉沉，遠處有霓虹燈在閃爍。他等了三十天。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不能錯。因為一步錯，就是萬劫不復。
他不會錯。他記得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