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水鏡術
趙無咎離開東海城那天,方澤對他用了水鏡術。
水鏡術的施展方式很隱蔽。方澤站在城北山腹據點內,雙手在身前虛抱,內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個旋渦,旋渦中心湧出清亮的水光,像一面圓鏡懸浮在空中。鏡面盪開漣漪,趙無咎的身影從水波中浮現。
畫面里,趙無咎坐在一間客棧房間的窗前,面前攤開一張地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標註什麼。方澤凝視鏡面,畫面自動回溯,時間倒流,趙無咎在東海城三天的行動軌跡像一條發光的絲線被抽出來,一寸一寸展示在方澤眼前。
第一天的軌跡很普通——進城,住店,去廣場。第二天的軌跡有了變化,趙無咎在城北轉了一圈,路線覆蓋了枯樹林東側,但沒有進入。方澤注意到他的行進路線呈現出一種系統性的網格掃描模式,每一條巷道、每一片空地都被他掃過。如果不是水鏡術清晰到能看清趙無咎腳下的步伐,方澤差點以為他只是隨便走走。
第三天,趙無咎的軌跡里出現了一段異常。他離開城北後沒有直接回客棧,而是繞道去了東海城的南碼頭。南碼頭是東海城的交通樞紐,人來人往,消息流通最快。趙無咎在南碼頭停了兩刻鐘,和一個穿灰衣的玩家碰了面。兩人交換了什麼,灰衣玩家轉身消失在人群中。趙無咎則回了客棧,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離開了東海城。
方澤把水鏡術的畫面定格在那個灰衣玩家身上。水鏡術的特殊效果之一就是歷史軌跡標記,畫面中灰衣玩家的身形被一層淡藍色的光勾出輪廓,他離開碼頭後的路線在水鏡中延伸,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小巷,然後消失在畫面邊緣。方澤記住了那條小巷的位置。
他關閉水鏡術。這個技能一天只能用一次,每次持續大約五分鐘,足夠獲取關鍵信息。方澤坐在石洞裡,把剛才看到的路線在腦中重新走了一遍。灰衣玩家從南碼頭離開後,走進了東城區的一條小巷。那條巷子方澤知道,裡面有幾個低等級玩家常去的雜貨鋪和任務板。趙無咎在南碼頭和這個灰衣玩家碰面,說明這個灰衣玩家是東海城的「地頭蛇」——本地消息靈通的人,可能是某個小公會的成員,或者專門做情報生意的散人。
方澤決定查清楚這個灰衣玩家的身份。他切換成枯木逢春的帳號,從東門進入東海城,直奔東城區那條小巷。巷子裡果然有幾個小鋪子,賣雜貨的、修裝備的、還有一塊任務板釘在牆上。方澤裝作在任務板前看任務,餘光掃過巷子裡的每一個人。在巷子最深處的一個小雜貨鋪門口,他看到了那個灰衣玩家。
ID叫「包打聽」,等級十九,職業是遊俠,看起來就是個在遊戲裡靠倒賣情報和跑腿為生的散人。他坐在鋪子門口的一把破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塊點心,看起來悠閒得很。方澤控制枯木逢春走過去,在鋪子裡買了幾個低級藥水,然後隨口問了一句:「哥們兒,打聽個事。前兩天有沒有人找你問過城北那邊的情況?」
包打聽抬眼看了看枯木逢春,一個十二級的散人,沒什麼威脅。他笑了一下:「小兄弟,打聽消息要收費的。」
方澤從背包里掏出幾塊幽藍石放在桌上。包打聽拿起一塊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幽藍石在公測階段不值錢,但產量少,很多低等級玩家需要它來升級水系法器。包打聽把石頭收起來,湊近了一點:「你想問什麼?」
「前兩天有個穿白袍的,ID是趙無咎,他找你問過城北的事?」
包打聽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你怎麼知道?」
「我是他手下的人。他讓我來確認一下,你給的消息準不準。」
包打聽猶豫了一瞬,但幽藍石的誘惑讓他放下了戒備。「准,當然准。他問我城北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說了。城北那片丘陵我熟得很,以前在內測階段就常去。內測的時候那邊有個隱藏點,公測之後應該還在,只是位置偏,沒什麼人知道。」
方澤心裡一震,面上不動聲色:「你說的隱藏點,具體在哪個位置?」
「枯樹林往北走大概兩百米,有一片亂石坡。亂石坡底下有個入口,內測階段是刷『地脈石』的地方。公測之後我還沒去過,但根據內測的地圖數據,入口應該還在。」包打聽頓了頓,「不過趙無咎的人前天去挖了,好像什麼都沒挖到。」
方澤明白了。趙無咎拿到的是錯誤信息。包打聽給的位置是亂石坡,不是枯樹林。因為內測階段枯樹林和亂石坡之間的地貌發生過變化,包打聽記憶中的「枯樹林」實際上是現在的亂石坡,而真正的遺蹟入口在枯樹林地底。趙無咎挖錯了地方。方澤埋在那裡的誘餌碎石恰好也把羅盤的指針引向了亂石坡,雙重的錯誤疊加在一起,讓趙無咎徹底走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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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澤謝過包打聽,走出小巷。他控制枯木逢春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條街,確認身後沒有尾巴,然後拐進一條僻靜的死胡同,切回主帳號。方澤從死胡同的陰影里走出來,變成麻雀飛上城牆。
趙無咎離開了東海城,但他拿到了包打聽的情報。短期內他會以為城北只有亂石坡那一個點,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方澤有了一段安全窗口。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第一,找到天璣和天權的神使人選。第二,尋找下一塊神格碎片。
方澤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腦中快速過了一遍前世記憶中所有獨行強者的信息。天璣星對應北斗第三星,天權星對應第四星。前世天庭的核心成員中,有一個叫「夸父」的狂戰士,以超高的血量和近乎不死的恢復能力著稱。夸父在前世加入了天庭,時間大約在公測第二個月。如果方澤能提前找到他,天璣或者天權中的一個神位就有了歸屬。
夸父的特徵很明顯。方澤前世雖然沒有直接接觸過這個人,但在論壇上見過他的戰鬥視頻。夸父是一個純粹的體修,不學法術,不穿鎧甲,靠一雙拳頭和一身橫練功夫打天下。他的ID叫「夸父逐日」,據說是因為他加入遊戲的第一天就一個人跑去追一隻野外BOSS,追了三個小時,最後把BOSS耗死了。這個事跡在公測第一個月就傳遍了論壇。
方澤打開論壇搜索「夸父逐日」,找到了幾條帖子。其中一條是有人在中州北部的「赤水」一帶見過一個高等級的狂戰士獨行刷怪,ID就是夸父逐日。方澤記下位置,決定去看看。
他飛往中州北部。赤水是中州境內的一條大河,水色赤紅,兩岸是連綿的荒原。方澤飛到赤水流域時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赤紅色的河水映得像熔岩。他在河岸上空盤旋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一個身材魁梧的狂戰士正在河邊單挑一隻精英河怪,等級二十八。夸父逐日的等級是二十七,裝備簡陋得可憐,只有一條破舊的皮褲和一雙草鞋,上半身赤裸,肌肉虬結。他的血條一直在危險線附近浮動,但每次被打到殘血時,就會有一股微弱的金光從體內湧出,血量瞬間回升一截。方澤眯起眼辨認了一下,那是某種被動恢復技能,觸發條件應該是「生命值低於百分之二十」。這個技能品級不高,但配合夸父逐日超高的基礎血量上限,效果極其變態。
夸父逐日打得不快,一拳一拳地磨河怪的血量。河怪的反擊打在他身上,傷害數字遠低於正常水平,說明他的物理防禦很高。打了將近二十分鐘,河怪倒下,夸父逐日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撿起掉落的材料,然後一屁股坐在河岸上,從背包里掏出一塊干餅啃了起來。
方澤落在對岸的一棵樹上,變成人形。他沒有急著過去。夸父逐日在前世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孤僻,不喜歡和人組隊,也不加入任何公會。要接近這種人,不能太直接。
方澤想了一個辦法。他等到夸父逐日吃完干餅站起來繼續沿河岸走時,從樹上飛起,落到河對岸的一處高地上,恢復人形,然後故意在夸父逐日的視野範圍內召喚出一隻低級的河怪——他用內力模擬出河怪的氣息,把不遠處的一隻普通河怪吸引過來。河怪沖向方澤,方澤假裝打不過,連連後退,血條被打掉了一半。
夸父逐日果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河對岸看了一會兒,然後大步蹚過赤水河,衝上河岸,一拳砸在河怪的腦袋上。河怪被這一拳打得踉蹌了幾步,仇恨轉移到了夸父逐日身上。方澤趁機退到安全距離,假裝驚魂未定地看著夸父逐日把河怪打死。
夸父逐日撿起河怪掉落的材料,轉頭看了方澤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多餘的詢問,也沒有熱情的招呼。方澤走上前,抱了抱拳:「多謝。我剛才差點被它打死。」
夸父逐日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方澤叫住他,「我看你打怪的風格很特別。你是體修?」
夸父逐日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方澤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衣,等級看起來不高,但說話的語氣很穩。夸父逐日沉默了幾秒,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剛才引怪的手法不錯。故意引來的吧?」
方澤心裡一驚,面上卻沒有變化。這個人的戰鬥直覺太強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戲。方澤沒有否認,反而笑了一下:「被你發現了。我想看看你的實力,所以用了點小手段。」
夸父逐日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為什麼?」
「因為我在找一個能扛住天璣星神位的人。」方澤說。
夸父逐日的眉頭動了一下。那是他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表情變化。方澤伸出右手,掌心浮現出天璣神位碎片的光芒。金色碎片在暮色中格外耀眼,和夸父逐日體內那股若隱若現的金光產生了共鳴。夸父逐日的瞳孔中映出碎片的金色光芒,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天璣星,北斗第三星。」方澤把碎片收回掌心,「我需要一個體修來持有這個神位。你的被動恢復能力加上天璣星的加成,三十級以下的物理攻擊對你基本無效。」
夸父逐日沉默了很久。赤水河的水聲在暮色中嘩嘩作響,遠處的荒原上有一隻孤狼在嚎叫。最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我不替任何人做事。」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事。」方澤說,「天璣神位給你,你繼續做你的獨行玩家。我需要的時候會找你,你可以選擇來,也可以選擇不來。但神位帶來的力量,你隨時可以用。」
「東西給我。」
方澤把天璣碎片按入他的掌心。金色光芒炸開,封神榜上第三顆星亮起,璀璨的星輝從虛空中傾瀉而下。夸父逐日渾身一震,肌肉表面浮現出金色的紋路,然後又迅速隱沒。他的等級從二十七跳到了三十一,血條上限肉眼可見地翻了一截。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涌動的力量。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方澤。
「你叫什麼?」
「澤被萬物。別告訴任何人。」
夸父逐日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問更多。他蹚過赤水河,消失在對岸的荒原中。方澤站在河岸上,看著他的背影融入暮色。封神榜上三顆星亮著,天樞、天璇、天璣。第四顆天權星還在等待它的主人。
方澤變成鷹飛回東海。夜風很涼,但他的手背是熱的。封神榜的印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金光,北斗九皇的第四顆星在識海中安靜地閃爍。
還差五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