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我太奶!」張晨嘶喊著,追向遠處的那輛白色麵包車。
麵包車在他愣神的那三秒鐘里,已經竄去了幾十米開外。
這三秒鐘足夠張晨認清了現實——那幾個和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南方好大哥,全都是賊!
在他剛剛踏出羽田機場海關出來的瞬間,這幾個大哥就打著「歡迎同胞光臨東京」的條幅,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們又是噓寒問暖,又是幫他拿行李,還答應免費把他從機場接到東京市內。
結果呢,行李箱上了車,張晨沒上去。
這裡是島國,沒了箱子裡的護照,張晨和偷渡客沒有兩樣。
要知道,他到島國的簽證可不是什麼普通渠道得來的。
在1979年,國人想去島國難如登天,張晨耗盡了前面五六年積攢的功德,用上了仙家手段,才成功辦好了簽證、落地島國。
現在丟了護照,想要去大使館再補辦一張那是絕無可能的。
更關鍵的是,記著自己在島國唯一熟人的電話號碼的紙條,也被他隨手丟在那箱子裡。
不能慌,還有辦法,張晨給自己打著氣。
他剛滿十八,就從林場二村一路顛兒到了東京,要他去和海關扯皮、和華人混混們勾心鬥角,他確實應付不來。但遇到這種明搶的,他可太有辦法了。
他一把扯斷了脖子上掛著的項鍊,緊緊攥在手裡。
這項鍊是條老成精的兔子的門牙做的,在張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胡三太奶就上山逮了這條兔子,把吃剩下的倆門牙做成了這麼個項鍊,送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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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念咒、不用畫符、更不用敲鼓唱神調,只要用這門牙刺破手心,就能跑得像那老兔子一樣快。
小時候張晨皮極了,經常和同學們動手,三天兩頭就被同學們抱團圍在學校,沒少靠這兔牙項鍊兒脫身。
兔牙刺破張晨手心的皮膚,一股邪勁兒「蹦蹦躂躂」地順著血管從手掌直泵向了腳底。他猛一蹬地,追著麵包車就跑了出去。
只要麵包車還在停車場裡,車速就提不起來,張晨還能跟得上。
但他也清楚,等汽車上了大路,自己就算有了兔牙項鍊加持,速度可觀,也不可能和汽車賽跑,肉體凡胎根本就扛不住長時間的高速奔跑。
「輝哥!輝哥!你看。」車上的混混聽到了張晨那句中氣十足的「放下我太奶」也有些困惑,他回頭看去,只見那個男孩竟然緊追不捨,距離車尾也就不到十步的距離了。
「賽林木!跑的這麼快?摳頭仔,再開快點。」輝哥回頭看了一眼,拍了拍握著方向盤的「摳頭仔」。
「停車場有杆的,輝哥,我撞過去?」
輝哥在摳頭仔的腦後狠拍一巴掌,罵道:「你偷華人的東西島國警察不管,你撞壞島國人的欄杆,機場這買賣我們也別做了。剎車!」
摳頭仔聽慣了輝哥的指揮,也不思考,一腳就把剎車踩到了底,伴隨著刺耳的尖嘯,麵包車的輪胎在地面拖出了兩條焦痕。
張晨正咬著牙緊追著麵包車,完全沒有料到車會突然停下,倉促間根本停不下腳,只來得及將胳膊護住頭面,整個人咣地一聲撞在了車廂上。
車尾傳來令人牙酸的碰撞聲,司機摳頭仔不敢回頭,用餘光瞄了一眼頭頂的後視鏡。
車後廂被撞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型凹槽,後窗也布滿了裂痕,宛如蜘蛛網般蔓延開來,完全看不清車後的情景。
他顫聲問道:「輝哥,不會死了吧?」
輝哥看著玻璃上出現的血跡,心裡也有些沒底,偷東西不是什麼大事,可要是弄出了人命,後果就嚴重了。
他不想在小弟面前露怯,只能強作鎮定,又給了摳頭仔一巴掌:「管他死不死,開車。」
摳頭仔慌亂地擰了兩下鑰匙,重新把車發動起來。
他搖開車窗,將「駐車卡」和一把硬幣倉皇地塞進閘機旁的「精算機」里,也不等機器吐出零錢,直接開出了停車場。
輝哥動手打架的經驗不少,來島國之前,他就曾在村斗里卸過別人一條胳膊。
彼時閩南鄉下械鬥成風,警察又都是鄉親,輕易不會抓人。現在人在島國,情況就大有不同,東京的警察絕不會對華人混混網開一面。
輝哥剛剛開始帶小弟,大買賣不敢做,只能在機場周邊做點小偷小摸的買賣,誰曾想就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他心中忐忑,只怕在大哥那裡交不了差,一時陷入沉思。
他的兩個小弟,火生和摳頭仔則完全沒有見過血,被剛才的場面嚇到了,也都呆呆傻傻,說不出話。
一時間車廂內就只剩下了發動機的嗡鳴和三人逐漸和緩下來的呼吸聲。
「停車!」
就在三人的心跳剛剛平復下來的時候,車後突然傳來一聲怒吼,緊隨其後的是猛烈的砸擊聲。
車後窗在剛才的撞擊中已經裂開,此時再被捶了兩拳,直接炸裂開來,飛濺的碎片在輝哥臉上劃出一道鮮紅的口子。
張晨一拳打碎車窗,反手摟住坐在最後一排的混混的脖子,腳踩著車後的保險槓,就要踏進車內。
五分鐘前。
那時的張晨全力奔跑,卻撞在急停的麵包車上,饒是他體格強健,異乎常人,也是眼前一黑,好險沒有就此昏了過去。
多虧了兔牙里的那股「邪勁兒」還在體內亂竄,肌肉痙攣的疼痛硬是讓他維持住了意識。
不能暈,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跑了,張晨的手緊緊扣著車頂的鐵皮,嘴裡喃喃念著:「日落西山吶黑了天,龍離了長海虎下高山,龍離長海能行雨,虎下高山把路攔。路上弟子把香傳,您午飯用過晚飯參……」
他念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幫兵訣」,這調子在東北幾乎人人聽過,請仙兒的、跳神的,東北那些個鄉野「能人」誰都來這麼一段,每家唱的都有所不同。
張晨這個時候唱起來,卻不是為了請什麼神仙。
剛吃了一下狠的,他現在的的身體已經持不住譜上仙家的法力,尤其是他家的老仙胡三太奶。
這位奶奶輩分太高,必須她老人家主動配合才能「上馬」。
在眾多仙家裡,胡三太奶的性子也是有數的古怪。
按理說,狐仙最愛新鮮,在這年頭能坐上飛機,來到了頂繁華的東京,可以說是最頂級的享受。
誰曾想,她剛才下飛機後,就無名火起,和張晨大吵了一架,法體化虛,一頭鑽進了她平日最愛喜歡的菸袋桿兒里,再沒了半點動靜。
現在,那根菸袋桿兒就放在行李箱中,無論張晨在心念連結中怎麼喊她,都沒有收到任何回音,她可能壓根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張晨口中念著幫兵訣,也不是為了聯繫她,而是為了利用身體裡老兔子殘留的那點子「邪勁兒」。
這股「邪勁兒」連正經的法力都算不上,只是一點蘊含著動物野性的能量。
通常,這種低等的能量,張晨是無法主動控制的。
但幫兵訣的「調兒」卻能夠幫助出馬弟子感知、協調體內外的各種靈力、法力、神力等等種類不同的能量。
隨著幫兵決的腔調響起,這股不受控制的邪勁兒不再亂竄,而是慢慢和曲調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共鳴,被張晨引導著,向著身體裡一個模模糊糊的「竅穴」衝去。
凡是出馬弟子,在「入門」之前,必須經過一個「打竅」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打通的竅穴越多、越深邃,和仙家的溝通就會越通暢。
打竅代價極大,出馬弟子必須經歷一場大病——開始時是高燒不退、渾身疼痛,然後是癲癇昏迷、幻覺纏身。
若是全都順利扛了下來,便能夠和仙家溝通,請求仙家出馬或是加持。
「郎哥、郎哥,小弟我給你送只兔子,你倒是快出來吃啊。你再不吃,小弟我要頂不住了。」
張晨口中念著幫兵決,引導著邪勁兒一次次地衝擊著胸口的膻中大穴。
他抓著車頂邊沿的手越發酸疼,手心裡也不知是汗水還是血水,總之是越滲越多,把那鐵皮搞得越來越滑。
要是竅穴里的「郎哥」留給張晨的小禮物再不被這股「邪勁兒」引發出來,他是真的要抓不住了。
張晨幼年時期就已經打竅圓滿,在胡三太奶的影響下和各路仙家都是熟門熟路,這趟來島國,幾位最熟識的仙家都在他的竅穴里藏了一些法力。
現在他狀態糟糕,全身的經絡吃了重擊,無法調運這些法力,他只能通過這些仙家本身的特性去讓這些法力自己出來。
那股邪勁兒剛一靠近膻中穴,竅穴內的法力就已蠢蠢欲動。
張晨又利用幫兵訣操縱邪勁兒在竅穴之外「撩撥」了片刻,那道法力便再也壓制不住,以一種蠻橫的姿態猛然衝出了膻中穴!
張晨的胸口一震,一陣顫慄自背心處沿著脊柱蔓延開來。
轉瞬之間,所有的疲勞和傷痛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在全身每一塊肌肉里的野性、蠻荒的力量。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口中的已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白森森的、如匕首般的犬牙利齒。
他的鼻子被擠到上翻、外突,面目猙獰,十指的指甲盡皆化做鐵灰的顏色,僅是輕輕一扣,就刺穿了車頂的鐵皮。
「三位,好,大,哥!」張晨左手緊抓著車頂的鐵皮,右手一拳轟向龜裂的車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