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哥眯住眼睛,抬起手臂,遮擋住四散飛射的玻璃碴子,從指縫中,他看到一隻帶血的手掌緊緊捏著他身後那個同鄉的脖子。
「火生!」
事出突然,輝哥根本來不及救援,就看到這位同鄉被一把揪住,甩出了後車窗。
輝哥急忙解開安全帶,轉過身去,不顧手臂上粘上的碎玻璃,一拳打向車外的張晨。
掉下車的混混名叫火生,和輝哥情誼最深,兩人在同個村子長大,又一起藏在運送冷凍海鮮的貨櫃船里偷渡。
要不是靠擠作一團來取暖,他們兩個怕是都沒法挨到東京的碼頭。
車廂狹窄,伸展不開,輝哥這一拳沒能用上十成的力氣,而張晨則是蠻勁發作,完全感覺不到鼻骨承受的重擊。
張晨就這麼硬扛著輝哥的重拳,向著車內擠去。
輝哥只好把腳蹬在椅背上借力,按著張晨的臉將他向車外猛推。
他手指不斷加力,扣向張晨的眼窩,同時還大喊著指揮同夥:「別停車!別怕!往快艇那邊開。」
羽田機場是填海填出來的,機場公路邊上就是大海,在離此處不遠的海邊,輝哥藏著一艘快艇。
每次遇到警察追擊的時候,只要棄車換上快艇,他們就能逃出生天。
張晨雖然及時閉上了眼睛,但眼珠仍舊被輝哥的手指扣得生疼。
「癟犢子玩意,搶老子東西就算了,打架手還這麼黑!」
張晨越想越是生氣,身上那來自「郎哥」的法力也越發狂躁。
他猛地張開大嘴,一口就咬住了輝哥的手掌。
他的牙齒如今已非人形,尖利如刀,瞬間便刺破了血肉,狠狠戳進了輝哥手骨。
「啊啊啊!」
手骨被牙齒摩擦著,輝哥也紅了眼睛,他忍著鑽心的疼痛猛推了張晨一把,騰出手來從懷裡摸出了一簇尖銳的鐵簽,向著張晨太陽穴的要害直戳了過去。
寒光逼近,張晨只得鬆開了嘴,一偏頭躲開了那簇鐵簽。
摳頭仔瞅準時機,猛打方向。
麵包車偏離了主路,撞開了路邊的鐵絲網,一路向著海邊開去,再有幾分鐘的時間,就能開到他們藏著快艇的隱蔽海岸。
無論是體力還是凶性,張晨都穩壓輝哥一頭,但他單手吊在飛馳的汽車上,隔著半扇車門,輝哥手裡又有傢伙,一時間卻也拿他不下。
「塞林木,這東北佬瘋了吧。」
輝哥所在的閩南村落很是尚武,打架不要命的「激骨仔」他見得多了。
可像東北佬這樣身負重傷,還能單手在飛馳的汽車上吊滿十分鐘,而且越打越有勁的,他是一個都沒見過。
這顯然不是「不要命」就能做到的。
他看著張晨那張扭曲變形的臉和滿口尖銳外突的牙齒,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東北佬起乩了!
有什麼東西上他身了!
閩南遊神的風俗傳承千年,村裡的年輕人多有參與,很多人都懂一些神打的手法。
輝哥也略懂此道,知道乩童上身後無懼疼痛、悍勇異常。
不過,他並不知道張晨身上的僅僅是仙家遺留的少許法力,若是那位被張晨喚做「郎哥」的狼仙親自上身,這輛麵包車恐怕都早已被他拆成了廢鐵。
沒過多久,麵包車已是開到了海邊。
摳頭仔一腳急剎,麵包車堪堪停在了碼頭邊緣,張晨則是被急停的力道狠狠甩到了車頂。
輝哥得了空,急忙把行李箱塞給摳頭仔,囑咐道:「摳頭,你先跑,我攔住他。」
「輝哥!」摳頭仔抱著行李箱下了車,卻不肯自己逃跑。
這東北佬太癲了,他擔心輝哥不是對手。
輝哥一腳踹在摳頭仔的屁股上:「你緊走啦!你放心,林北也不是好惹的,今天一定要讓這個死北佬給火生陪葬!」
看著摳頭仔半推半就地坐上了快艇,輝哥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他扎住了馬步,把那簇鐵簽接連拍向自己的後心和前胸。
啪啪兩聲脆響,鐵簽抽破了衣裳,在輝哥的後背和胸口留下一道道猙獰的血痕。
輝哥仿佛也失去了痛覺,他抽出一根帶著自己鮮血的鐵簽,從自己的左臉插了進去。
在一聲聲「咿呀呀」的怪叫聲中,鐵簽貫穿了輝哥的整張面孔,從他的右臉穿了出來。
「哎媽,這福建佬瘋了吧。」張晨已經從車頂上跳了下來,正要追擊,看到這一幕也不由愣住。
「他這麼猛,怎麼不從太陽穴穿,從臉蛋子穿算什麼本事。」
在張晨的視角里,鐵簽穿面的輝哥身上,漸漸騰起一股尋常人看不到的、黑紫色的煙霧。
原來是同行啊,張晨獰笑著向著輝哥走去,表面上維持著凶暴的姿態,內心卻暗自壓制著狂躁的法力,努力分辨著對方請上身的是哪路「神仙」。
這紫煙陰柔的緊,乍一看是清仙、悲王一類的路子。
偏偏其中又有些堂皇的香火氣,清仙可受不住這種香火供奉。
陌生又邪異的感覺讓張晨很不舒服,不敢輕舉妄動。
輝哥猛地張口,把身上飄出的黑紫煙霧重新吸回體內。
紫煙入口之後,他的腦袋便猛烈地搖晃了起來,頻率極高,仿若要把從自己脖子上晃下來一般。
白沫從他的嘴角流下,隨著劇烈的晃動四散甩開,狀若狂犬。
輝哥的雙眼圓睜,不管頭顱如何晃懂,瞳孔始終死死鎖在張晨的身上。
張晨同樣緊盯著輝哥,琢磨著對手的底細。
僵持片刻之後,輝哥率先發難,他大步躍起,手持鐵簽,高高舉過頭頂,大開大合地向著張晨劈了下去。
張晨抬起手臂架住了鐵簽——好大的力氣!空手不能硬接,再吃一下骨頭可能會裂。
張晨心裡想著,手上卻一點沒耽誤,他反手抓向輝哥的脖子,卻被後者閃身躲了過去,只是在對方肩膀上留下了四道鮮血淋漓的抓痕。
這一爪子不光是扯下了輝哥肩膀上的皮肉,還連帶著撕下一股紫煙。
煙氣本就不多,被撕扯下來一塊後,就更顯得稀薄。
輝哥在紫煙加持的時候會有類似癲癇的症狀,這說明他與生成紫煙的仙家不太默契,亦或者他修為太淺,控制不住這種紫煙。
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不是張晨這位自小就被胡三太奶調教出來的極品弟馬的對手。
想到了胡三太奶,尚有餘裕的張晨不由看向遠處的海面。
那位混混「摳頭仔」已經打著了快艇的發動機,帶著他全副家當遁去海上。
聯繫不上啊。
他與胡三太奶之間的心念連結是靠後者主動維持,方才吵架,太奶就把這連結斷了。
這時候只能通過寫黃表、焚香菸這類「見外」的手段才能聯繫得上。
速戰速決,先擺平這個還在抽著羊角風的「半吊子」再想辦法。
張晨沖向輝哥,低頭伏身,躲過了對方戳刺而來的鐵簽,繞到了他的身後,變爪為掌,用掌刀從對方的脖頸沿著脊椎一路砍向腰眼。
後背的夾脊十七穴是清仙上身的必經門道,如果這股紫煙確是借自清仙,那麼張晨的手法就能夠切斷他力量的來源。
可惜,張晨猜錯了對方的路數,輝哥吃了他這一套劈掌,只是向前摔了出去,順勢一滾就定住了身形,身上的紫煙並未消散。
「軟的不行,還得來硬的!」
張晨呲著滿嘴的尖牙,又沖了上去,瞅准機會,在輝哥用鐵簽下劈的時候,穩穩接住了他的一雙手腕。
正面角力,狼仙的法力輕鬆壓制住了紫煙。
輝哥下劈到了一半的雙手也被張晨重新推回了頭頂。
正常人的手臂被這兩股力量作用,早就疼到脫力,但在紫煙的加持下,輝哥渾然不覺,只是一味發力與張晨鬥狠。
他滿面青紫,太陽穴處血管暴突,臉上鐵簽穿進穿出的傷口處呲出了一股股的血霧。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輝哥的小臂骨骼竟是不堪重負,在角力中折成了兩半!
「我看你也不咋抗造啊!」
張晨嘴角一咧,現出滿口尖銳的獠牙,咬向輝哥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