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從混混們的隱蔽碼頭走回了大路上,看著呼嘯而來的車流,瞠目結舌:「太奶,你瞅嘿,全是小汽車。」
胡三太奶也是瞪圓了眼睛,在張晨面前,她從來不拿架子,並沒有試圖維持並不存在的仙家尊嚴:「早上擱上海看著滿街的大永久、大鳳凰,感覺已經老氣派了,沒想到人家這『波羅乃茲』滿街跑,這島國得有多少大領導啊。」
「先別管大領導了,咱就說,應該望哪兒走啊?我給你找根棍,咱整個問杖唄?」
問杖聽起來文雅,其實就是找根木棍立在平地上,看它往哪邊倒,就往哪邊走。
普通人問杖只是隨機選個方向,聽天由命罷了,但對於出馬弟子而言,也算是個詢問仙家心意的方法。
胡三太奶知道張晨這是拿話擠兌她呢,但倉促之間,她也沒有主意。
要說在山裡尋獵物、挖人參、找個走失的牲口或者小孩子,胡三太奶有的是辦法。但對面東京這個前所未見的龐大城市,就算她是仙家,也得給點時間適應適應吧?
胡三太奶剛才在岸邊看過了,窮極目力也只知道他們所處的地方大略是個海灣,一面是海水,三面都是明晃晃的燈,把天空都映成了詭異的棕紅。
她飄到半空,四處觀瞧,看到了橫架在高速公路上的深藍路牌。
路牌上面亮白色的大字寫著「東京框框20框框、品川框框10框框」,下面還劃著名箭頭,標得明明白白。
框框是她不認識的島國字,但東京和品川這漢字她看得分明。
「這邊!」胡三太奶驕傲地挺起單薄的胸膛,指著道路遠去的方向。
靠不靠譜啊。張晨心裡嘀咕,但還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前進。
張晨的腳力好著呢,他從小在大興安嶺長大,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平日裡走個十幾公里對他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但這說的是「平日」,今天他的狀態屬實不好。
先是被麵包車把前胸後背都撞了個遍,再被那個南方人用的大鐵簽子連扎帶抽,弄得滿身是傷,最後還得跳進咸腥的大海撈東西。
這年歲正是東京製造業最鼎盛的時候,也還沒開始講什麼環保,千萬人口的吃喝拉撒、數萬家工廠的廢水廢料一股腦都往東京灣里倒——這海水的味道絕對值得品味。
才走出了七八公里,張晨就覺得精疲力盡了。
現在正值盛夏,衣服倒是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可海水在衣服上留下深一塊、淺一塊的鹽漬,讓他渾身瘙癢難忍,更覺心煩意亂。
他已經走到了品川附近,相比高速公路旁的荒地,這裡算是相當繁華。
傷疲交加,衣不蔽體,活像個乞丐的張晨,實在無心欣賞東京的城市風貌。
他只覺得五顏六色的燈光太過晃眼,反倒是路邊簡陋的拉麵攤子散發出濃濃的油脂香氣,讓他有些心動。
聞著真香啊,如果他箱子裡的日元還在,肯定要整上兩碗,吃個痛快。
胡三太奶她老人家倒是心情不錯,張晨氣鼓鼓的狀態讓她覺得十分滿意。
儘管她丟了養了近百年的老菸袋,但只要感受到張晨比她更煩,就滿足了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趣味。
她飄在張晨的身邊,興致勃勃地觀察著這座城市的一切。
1979年,首爾還沒有經歷過漢江奇蹟,華夏還是百廢待興,東京毫無疑問是當時整個亞洲最為繁華的城市,沒有之一。
胡三太奶喜歡這裡花花綠綠的霓虹燈,喜歡街邊商鋪大的不可思議的櫥窗玻璃,喜歡彈子房裡傳出的嘈雜音樂,喜歡穿著高跟鞋打扮時尚的女郎,更喜歡攬著女郎的、散發著古龍水香氣的男人。
張晨和太奶都不懂日語,現在又身無分文,張晨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去敲中華餐廳的門,看看有沒有會說中文的老鄉。
可是,普通的飯店老闆誰會願意收留這個來歷不明、滿身傷痕的小伙子呢?
他連敲兩家中華餐廳的門,都被趕了出來。
胡三太奶實在看不下去了,散開神識,開始搜尋。
通常狐仙尋物、「查事」靠的是兩種手段,第一種是「問話兒」,就是找其他的山精水怪溝通,看看他們是否碰巧知道要問的事情。
這種手法在深山老林里尤為適用,但在大城市裡就不太好使。
第二種則更加玄學,靠的是感應附近的生靈情緒「軌跡」,謂之「觀情」。
凡有情眾生,對於周邊發生的事情必然會產生情緒反應,這種反應就會在其生理、心理乃至周邊環境中留下微妙的痕跡,而狐仙的特長就是閱讀和分析這種痕跡。
當胡三太奶放開了感應後,她頓時感到東京此地與老家的不同。
這片區域太複雜了。
首先是人,人也太多了。
林場二村算是個大村莊,全村加起來也不過八百多戶,三千不到的人口。這東京可好,僅僅是品川這一個地方,怕是就有百萬人口了。
其次是情緒,東京人的整體情緒非常的亢奮,亢奮之中又有逼仄、糾纏、混亂的一面。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巨大又龐雜的蟻穴,其中擁擠著千萬隻分屬不同陣營的螞蟻,在狹小的通道中彼此碰撞、糾纏。
換了別的道行稍淺的狐仙,未必承受得了這種濃度,但胡三太奶是何等輩分?何等道行?
她早就已經修成了七尾,雖然在她持續不斷地「作死」之下,現在修為不進反退,只剩下六條尾巴,但面對這種堪稱極端的情況她也只是如飲醇酒,連贊「夠勁、夠勁,此間真是修行寶地」。
很快,她就在眾多紛繁的情緒之中,找到了近似某種「崇敬」的情緒。
這種情緒與自己所受的香火之情近似,幾乎可以斷定,這絕非什麼本土宗教,而是有人曾在此祭祀過東北仙家。
她急忙為張晨指路,二人循跡而去。
到地兒一看,果然是家中華料理飯店。
飯店叫做唐家小四川,招牌菜是麻婆豆腐,老闆姓趙,還是個地地道道的延邊人。
老闆的老家在二道白河,祖上供著位黃姓仙家,輾轉來到島國時也帶上了自家仙人的牌位,圖個心安。
但趙老闆其實不懂出馬,沒能真的請來仙家伴身,在店裡布置的堂口也只是個空架子。
一個村落往往只有一個仙堂,仙家門領地意識很強,出馬弟子隨隨便便誤入他人的堂口,很容易被視作不懂規矩的門外漢,甚至是不懷好意的敵人。
胡三太奶這種輩分極高的仙家並不受這個規矩的管束。
她在整個東北都是可以橫著走的,去到別人家的仙堂,算是老輩到小輩家裡串門,只會被本地仙家客客氣氣地招待。
當然,她也不會久留,一來也是看不上普通人家的香火,二來作為前輩講究個面子,不想討人嫌棄。
這座仙堂是空的,這些雜七雜八的規矩也就全部作廢。
只是看著那已經完全不懂出馬,卻出於習慣一直堅持給牌位上香的趙老闆,胡三太奶還是覺得心裡難受得緊。
牌位供的是「金闕凌霄神行大仙黃家阿六」,胡三太奶想來想去也想不起自己見沒見過這位只看名字輩分就很低、還愛胡吹大氣的傢伙。
什麼「金闕凌霄」,都是湊數的虛詞,沒有一點含金量,這個囉嗦的名號用大白話翻譯就是「跑得很快的黃小六」。
狐仙素來愛潔,修行淺的黃仙身上味兒重,胡三太奶和他們就不太來往。
至於黃小六這樣的小輩,就算給自己端過茶、倒過水,她也留不下什麼印象。
陳家已經遷出二道白河很久了,也不知道這黃六子的香火法脈有沒有就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