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深夜,趙老闆關了店門,和張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兩人方才已經對上了出馬弟子中通用的切口,趙老闆知道了張晨是給胡家的「老前輩」頂香的大弟子,雖然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但自己還得喊人家一聲師兄。
七十年代能來島國的,除了公派留學考察的幹部、學者之外,不是偷渡就是有些不能為外人道的特殊門路。所以,趙老闆也沒有細問張晨的來歷,只是和他聊著家鄉的故事。
趙老闆端出來三個涼菜:夫妻肺片、口水雞和油炸的花生米。
他先用小碟劃拉出兩小份來,和張晨一起供在堂上,算是給彼此的兩位仙家用膳,之後拿出一箱島國啤酒,要和張晨「好好嘮嘮」。
張晨的老家靠近大興安嶺,趙老闆則在長白山邊,一邊是和鄂倫春人雜居,一邊則是和鮮族人為鄰,兩地的風土人情有相近之處,又有著微妙的差異,聊起來話題不少。
兩人都是自來熟的熱情性格,越聊越是盡興、開心。
待啤酒下去多半件,杯盤狼藉的時候,張晨突然想起要問向趙老闆一件正事。
「老趙,你在東京挺久了,我和你打聽一人。他是一年前來的東京,也是堂里人。今年三十七歲,平時帶著方框眼鏡,一米七五,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大名叫賀建國,是我們林場煤礦的礦長。不瞞你說,我這次過來東京,就是為了找他。」
「這我上哪兒見過啊,東京的人海了去了,得有兩千萬朝上,其中華夏人也有幾萬,他要是高官,我興許能聽說過,可他是一礦長,這就……」趙老闆喝了不少,口氣開始有點大了。
張晨對這個數字有點沒概念,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多少?兩三千萬,那恐怕三天兩天的是找不著他了。」
「別說兩三天了,給你兩三年也未必能找到啊。」
「要是賀礦長在這邊是混華人圈子,那還好辦,只要勤打聽,總能有消息。但要是跟島國人混的,可就麻煩了。他們平時也不和華人來往,問都沒處問。那就真是大海撈針了。對了,你怎麼不直接讓您家『長輩』幫你瞧瞧?」
「瞧不著的,你是不知道建國哥的能耐。」
張晨扭頭看了看正坐在供桌上,獨自享用兩份貢品的太奶,只是搖頭。
林場煤礦的礦長賀建國,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饒是胡三太奶這種頂尖的仙家,也不能把尋人的法術用到他的身上。
「賀廠長是什麼時候來的東京?為啥來的?我找熟人打聽打聽。」
「就今年年初吧,來參加什麼國際木材展,完事兒就再沒回來了,也沒給電話、信件啥的。」
趙老闆嘬著牙花子:「那就難嘍,我身邊沒幹這行的啊。而且,你不說他是煤礦礦長嗎,怎麼來參加木材展?」
「林場、煤礦都是俺們村集體的,都得靠他一人管。」
「行,我問問,不過你老師弟可不打包票能找得著。」
張晨悶了半瓶啤酒,紅著臉開了口:「老趙,找不到賀建國,我是不能回去的。兩三天也好,兩三年也罷,我得留在東京。我也不和您客氣,您看能不能幫我尋個營生?我這人勤快,不會白吃白喝你的。」
「師兄,你不和我客氣,我也和你說句實在話,你剛下飛機,就和人幹仗,現在護照也沒了,我是真不敢留你在後廚。而且,你給那一位頂香,是真有本事的人,在我這刷個盤子賺的三瓜倆棗,你是看不上的。」
趙老闆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盯著張晨看了好一陣兒。
他嘆了口氣,又悶了半瓶子麒麟啤酒,才接著說道:「不過,我確實有個活計可以介紹給你。這個活計得八字夠硬、火力夠旺,普通人真干不來,你有那位仙家庇護,肯定不成問題。」
張晨聽了,不但不怕,反倒來了興趣。
在老家那麼些年,有胡三太奶和二姑帶著見世面,什麼山精水怪、魑魅魍魎他沒有見過,甚至親手料理過的也有不少。
如果這個活計是要看八字、火力,那多半是就和神鬼之事相關,收益也肯定高於普通工作,這正是張晨需要的。
「既然這樣,師兄,你聽說過『撿鮪魚(日語讀音為maguro)』嗎?」
「蘑菇肉?啥蘑菇肉?」鮪魚這倆字趙老闆是用日語說的,張晨沒有聽懂。
「這是島國話,蘑菇肉是種海里的大魚。怎麼說呢,島國人腦筋他軸啊,遇到點事兒啊,容易想不開,尋短見。而東京這邊最不缺的就是火車,這些島國人尋短見的時候就跳軌。」
「人讓火車撞得四分五裂的,活像被拆開賣的大魚嘛,所以上鐵道上收斂這些屍體的工作,就叫撿鮪魚。當然了,也不光是上鐵道上撿,有時候人死家裡了,也沒個親戚朋友幫忙辦後事,也得找專人去收屍。」
張晨聽了,當即就點頭應了下來:「嗨,我當啥呢,原來是個晦氣活,我能幹。」
這種營生確實不是普通人做的來的,有沒有處理屍體的膽量姑且不論,自殺的人往往怨氣極重,經常清理這些屍骨,久而久之,就會被陰氣浸染,即便沒有遇到冤鬼作祟,也會時運不濟、多有不順,甚至疾病纏身,久不能愈。
張晨肯定沒有這種顧慮,他有三太奶同行,有的是辦法處理這些毛病,就算是不靠太奶,他身上還有長仙的法力,最能克制陰魂鬼魅。
趙老闆看張晨信心十足,多餘的話也不再說,只是提醒道:「我知道師兄不是一般人,但島國比不得國內,邪門的事情多得很,到時候還得加些小心。」
「今天太晚,你就在我店裡貓一夜。趕天明呢,我帶你去錢湯,也就是澡堂子,洗個大澡。我在郊區呢還養著幾間小公寓,破就破了點,你就搬進去住,房租等工資到了手再結。」
張晨喜出望外,拍著趙老闆的肩膀,不住道謝:「趙老闆,趙大哥,你可太夠意思了,要不說呢,敞亮還得是咱東北人!」
他實在是沒想到,幾句話的功夫,工作和吃住竟然都解決了。
老話講了,過了山海關,要飯也能要回家。還得是咱東北老鄉靠得住啊。
趙老闆酒勁兒也上來了,雖然嘴裡喊著師兄,但眼裡卻覺得這個半大小子就好像自家子侄輩兒的親戚,而且為人利落,說話敞亮,哪兒哪兒看著都順眼。
他摟住張晨的肩膀,倆人就這麼勾肩搭背,沒多一會兒,就造完了一箱啤酒。
當晚趙老闆在飯店角落給張晨用三張飯桌拼了個小床,又給了他墊幾張桌布權當是被褥。
張晨也不是啥講究人,躺在桌板上,也覺得踏實愜意。